第220章 天命之兆
李昭點頭,在公案後落座,眾文武官員也紛紛在兩側案後跪坐。
胡安拱了拱手,沉聲道:“諸位當已經知曉朝廷正在發生之事。所有的訊息和情報,都以邸報的形式發出,每三日一份,諸位應該都已經瞭解了概況。這裡,我補充一下昨日收到的情報,讓諸位進一步的知曉。”
邸報是定遠節度使府分發重要資訊的一種形式,針對定遠軍內外發生的重大事務進行的一種通報制度。目的是讓各地文武主官都及時瞭解當前的形勢,快速傳達資訊,為此這幾年來,李昭利用修建好的水陸通道,建立了大量的驛站。
在場的文武官員當然都清楚目前正在發生的事情。
“最新的訊息是,朝廷遣出的天威、衛聖二軍已經進駐盱眙,經過彭家集一戰,水陸兵馬估計還有三萬餘,金陵遣來支援的戰船近三百。此外,楚州劉彥貞也有神武軍兩萬,戰船近兩百,他們預計很快又要有新的動作。至於東都的燕王李景達,其麾下的兩萬控鶴軍暫未有動向。”
“因為訊息的滯後,此為五日前的訊息,目前最新情報如何,不得而知。但今日我邀請諸位前來,是根據大勢判斷,做出有利於我定遠軍的行動來。簡單而言,今日我們要討論的大事便是,我定遠軍應不應該主動出兵與朝廷交戰的問題。”胡安沉聲說道。
李昭挑了挑眉頭,沒有說話。
原來胡安召集眾人要討論的是這件事,這倒也不讓人意外。
近來,圍繞著定遠軍是繼續與朝廷虛與委蛇還是正式決裂的問題,內部頗有爭論。
有人認為,眼下朝廷元氣還未恢復,而定遠軍如日中天,敵弱我強的大好態勢下,這是舉兵自立的大好機會。這回朝廷兵馬主動北進挑釁,這無疑給了定遠軍一個難得的出師藉口,不可錯過。
另一幫人認為,如今定遠軍南北皆敵,應該儘量維持現狀,抓緊繼續壯大自己,還是韜光養晦最好。況且繼續借用唐臣的名義立足於世,在人力物力財力的採集調配方面也有諸般好處。
這兩派意見各有道理,私底下也爭論不休,互相難以說服。
甚至連胡安等人也試探性地詢問李昭的意見,李昭從而也知道了他們心中所想。
這幾年來,在北伐之前定遠軍確實安逸,少有戰事,在這亂世當中儼如世外樂土。
各項事務發展得很不錯,而且胡安等人也不止一次地在自己面前說一些話。李昭當然明白他們想做什麼,但是自己一直沒有給他們明確的答覆。
今日,胡安他們定是要藉此機會來逼著自己表態了。難怪他們事前不告訴自己會議的內容,他們其實知道自己的態度,所以想要群起而諫之。
胡安的聲音繼續響起:“諸位,我先說一說我的態度。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明確的表態。但今日,我可以開誠佈公地說出我的想法。本人認為,我定遠軍當有所作為。而今天下分裂,群雄大爭於世,而我大唐已然糜爛,這是鐵打的事實。”
“無論是李璟親政還是李景遂輔政,皆爾虞我詐、爭權奪利之輩,哪裡顧得國中百姓的死活?福州大敗之後,已將先太師的一番心血毀於一旦,而今這才安穩了多久?他們便又開始塗炭百姓了。蒼生何苦?蒼生何辜?我定遠軍民固然可以獨善其身,過我們自己的逍遙日子,但是我們於心何忍?”
“有道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正如是也!”
眾人紛紛點頭,嗡嗡議論。
胡安繼續道:“諸位,大帥乃當世明公。定遠鎮四年間的變化,諸位有目共睹。天下亂,聖人出,大帥有能力有責任解救蒼生之苦,成就天下偉業!我等皆受大帥恩惠,當輔佐大帥成就大事才是。說起來,唐室皇族也沒見得比他人高貴多少,往昔受徐氏恩惠,又生不忠之心,方僭得大寶之位!而今李景遂禍亂朝綱,想來也屬尋常。”
“有人說,如今我朝皇室乃唐室餘胤,代表正統,那是天下最可笑之事。烈祖本就一彭城沙彌,生父早亡,終日落魄街頭,若無楊行密救助、徐溫養育,怕是早就短命而亡了!何來李唐血脈之說?不過是發達之後冒用編纂矜貴血脈罷了。此事早有傳聞,雖無實證,但從如今李璟和李景遂的所作所為來說,並無真龍天子之血,十之八九為真。”
“有這幫吃人的蟲豕僭居寶位,江淮百姓難有安寧之日,都難逃倒懸之苦。我定遠軍奉上天正道,秩序井然。百姓安居樂業,人人平安喜樂。大帥四年之功,而今惠及三鎮百萬百姓,此乃通天之德。天下之世,當有德者居之,怎可容這些竊國謀位之徒掌控?”
“其實,我早就想向大帥諫言,當此之時,該當仁不讓,不可為人言所拘,為規矩所束。因循躊躇乃是縱容天下之惡,拯救蒼生黎民乃是至善之舉。我等豈能不行大善之事,而安心於安逸的現實?忍看宵小荼毒天下百姓,令大好河山遍地烽煙,禍亂不休?”
“故而,我的態度是,乘此機會,我們當舉兵而起,攻克京城,蕩滅群醜,還江淮百姓一個朗朗乾坤!還他們一個安居之世!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胡安話音剛落,堂上頓時響起一片贊同喝彩之聲。
顯然胡安這番話代表了絕大多數人的心聲。雖然許多人並不認為要去解救天下蒼生什麼的,而是單純認為定遠軍該有所作為,但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是最好。
“胡長史所言極是。大帥乃天降聖人,正是為了解救萬幹百姓之苦而來,豈能偏安一隅?當起兵逐鹿天下,便由全取江淮之地開始!我同意胡長史的意見。當此之時,乃是天賜良機。大帥當速做決斷,不可優柔。我等全力輔助,成就大業。”
如果說胡安的話還有些餘地的話,那麼劉循的這幾句話便已經是捅穿了窗戶紙了。
“說的極是!胡長史這話說到我們心裡去了!興亡盛衰,朝代更替,乃是天道輪迴之理。大唐到了今日,已然是苟延殘喘。那些人只為自己所計,不顧百姓死活。與其如此,何不起而爭之!以我定遠軍的實力,足以橫掃天下,何論區區江淮!只要大帥有意,我等必能橫掃六合,輔佐大帥成就大業!”張景大聲說道。
張景代表了軍方的意見,他的話引發了張軼周繼錢猛等一干將領的大聲附和。
群情振奮之際,李昭沉吟不語,眉頭緊皺。
他自然察覺到了所有人急切的情緒,但李昭是冷靜的。一些念頭當然經常在自己的腦海中閃過,曾令李昭徹夜難眠。
但是,李昭告誡自己,在實力未濟之前決不可昏了頭。權力慾望是最令人迷失的東西,自己絕不能迷失其中。
在當今這個亂世之中,哪一方勢力的崛起不是自命不凡,以為自己是天命之人。但到了最後,卻發現他不過是時代驚濤巨浪中的一朵小小的浪花而已。
說起來,自己原先就沒有太高的追求,一開始只是想著保全自己,保全身邊人,能夠在亂世之中擁有掌控自己命運的資本,不會被人輕易的屠戮。到了今日的地位和實力,其實李昭自己也覺得像是做夢一般,只是一步步走到了今日,確實還沒有想好最終的路。
只是近日以來,自從北伐凱旋過後,耳邊不知多少人隱晦地提及這些事,李昭也刻意讓自己不要為這些事所擾,不願讓自己迷失。
而更重要的是,李昭明白,所謂的成就大事,需要的東西很多。
天時地利人和,氣運和時機,道德的制高點等等。否則,即便有一時的發展,也未必能成功,最終只會是長河裡的一朵小浪花罷了,歷史上五代十國這段時期,其實也不過五十三年而已,但走馬觀花般湧現了不知多少皇帝大王。
至於現在的南唐,從實際出發,其實烈祖一朝輕徭薄賦的政策還是收取了不少民心,如今江淮最基本的民意其實還是向著朝廷的。
畢竟南唐從建立到如今,整體國情還算安穩。如果自己當真要做出什麼決定的話,那也必須按部就班來,不能立馬將朝廷徹底推翻,直接取而代之,縱使是世人所說的篡位,還總要有個流程要走,倘若強行為之,那會死的很慘,會被千夫所指,會失去已有的民心和民意。
總之,任何事情都需要一個最好的契機,而不是強行為之。
胡安劉循等人的表態,堂上眾人都表示同意。
他們紛紛出言附和胡安等人的觀點。一些激進之人譬如張軼錢猛阿明等人,甚至已經直言不諱地請求李昭釋出通報自立為主,不必再為大唐之臣云云。
李昭皺著眉頭聽著他們說話,心裡卻是平靜的,沒有被他們的言語所鼓動而顯得激動和興奮。
“大帥,諸位都表達了意見,你也聽到了他們所言。不知大帥心中有何想法,可否和我等明言?”胡安拱手向李昭道。
李昭嘆了口氣,正色道:“胡安今日召集諸位前來,原來便是為了此事而已。既然要我表態,我不得不告訴諸位,你們今日如此,著實有些不應該。我的態度,你們都明白,我李昭本是趙府之後,先父及先祖皆受大唐之恩,你們在這裡妄談什麼成就大業,這是要我當篡逆之臣,行不忠不義之事啊!這件事,到此為止。不得再議論。今日之會,若只是為了這件事,那麼諸位這一趟怕是白跑了。”
眾人聞言,發出一片失望之聲。
胡安嘆了口氣道:“哎,我就知道大帥不肯這麼做。可是大帥,這可是我定遠軍民上下共同的想法啊。你也看到了,在座諸位也都是這樣的想法。大帥大仁大智,當知民心所歸,天命所在。順應天意,違者不祥啊。”
李昭沉聲道:“何為天命?我並未得到上天的感召,也沒有任何的徵兆。我只怕,我不是那個天命之人。倘若起兵,只會徒增一股亂流,破壞了難得的安寧,讓我治下三鎮百萬百姓,被戰火所吞沒。如今朝廷奸佞宵小作祟,欲對我定遠動起干戈,此乃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們認為我李昭是叛賊,終究是他們的事,我行事方正,倒也不懼冤屈。縱然此番免不了一番大戰,我也仍是唐臣。”
胡安無言以對,眾人也無言以對。
尷尬的沉默之中,一人朗聲道:“大帥說你沒有得到上天的徵兆,擔心自己不是那個天命所歸之人。此言差矣!大帥可知,上天早已有了徵兆,大帥便是那個天命所歸之人。”
眾人轉頭看去,說話的正是皇甫暉。
今日皇甫暉反常地身著一襲白衣,頭戴黑冠,腰間掛著一個包裹。他緩步走上前來。
“皇甫將軍,這種事豈是嘴巴說說便可。我尚無任何感應,你卻又如何得知?”李昭笑道。
皇甫暉躬身道:“天命之兆已現,就在此刻。末將有一物獻給大帥,大帥便知天命已歸。”
說著話,皇甫暉從腰間解下一個包裹,雙手呈上,口中大呼道:“大帥,皇甫暉進獻此物,請大帥過目。”
眾人有些詫異。李昭上前接過,入手居然極為沉重,差點沒抓住,於是笑道:“什麼東西?這麼沉?莫不是什麼金銀珠寶?”
皇甫暉不答,只看著李昭,神情鄭重。
李昭將包裹放在桌上,緩緩開啟,露出了包裹中的那物。
李昭甚至還沒有認出包裹中那物是什麼的時候,便聽到胡安倒吸一口冷氣,顫聲叫道:“傳......傳國玉璽?我的老天爺啊!”
所有人聞言都驚愕了,他們紛紛站起身來伸著脖子細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是!世人以為傳國玉璽已與李從珂一同葬身火海,殊不知石敬瑭竊國一年之後,便於洛陽一內官家中搜尋得歸,而後藏於深宮隱秘不宣!”
“大帥,諸位,事到如今我也不再隱瞞,我膝下小女皇甫阮,其實乃是我的外甥女,她是石敬瑭的六女石阮君,封號天德公主,這玉璽亦是她逃出開封時,石重貴親自交託!而今,我將傳國玉璽正式獻給大帥,大帥得此物,便為天下之主也!”皇甫暉高聲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