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甕中之鱉
沂州刺史府中，李崇訓心有餘悸地喘著粗氣，聽著張守敬的奏報。
今日西城頭轟鳴了一天，李崇訓也親眼目睹了現場的可怕狀況。雖然之後及時撤退到城內，他並不能看清楚戰況，但是漫天的煙塵和火光遮蔽了的天空，隆隆的爆炸聲此起彼伏。李崇訓哪怕沒有再身臨其境，又豈能不知西城現場的慘烈戰況？
起初李崇訓還以為唐軍轟炸過後便要發動蟻附攻城，豈料對方停止轟炸之後，竟然直接收兵回營了，而他也得到了西城門牆依舊完好，對方也沒有發起真正的攻城作戰的訊息，這讓李崇訓稍稍鬆了口氣。
不過此刻，在聽了張守敬稟報西城的損失之後，李崇訓的心中頗為震驚。
在張守敬的敘述之中，今日西門城牆上的箭塔設施基本上被對方摧毀，那些曾耗費了大量時間和人力建造的箭塔工事，本以為在對方攻城之時起到拒敵之用，結果只半日便毀於對方的轟擊。
除了城牆兩側較遠處的一些工事尚在之外，其他無一倖存。而那些留下來的箭塔工事，顯然是對方不會從那些方位進攻，所以沒有必要去耗費氣力。
除了城牆上的這些損失，更大的損失便是貼近城牆的城內軍事設施被轟炸得七零八落，臨時軍營幾乎被炸了個底朝天，死傷慘重。幾座糧草物資倉庫也被對方轟擊摧毀，損失了大量的糧草可作戰物資。
總體而言，今日對方雖沒有危及城牆城門，但是這一場狂轟濫炸卻比一場真正的攻城造成的損失不遑多讓。
駐防西城的五千兵馬死傷超過大半，而對方甚至可能沒有一兵一卒的死傷。這還能算是交戰麼？這是單方面的屠戮和絞殺。
定遠軍充分利用了攻城器械的優勢，單方面地進行虐殺，完全沒有戰損，這是李崇訓所不能理解也無法接受的。
這些損失倒也罷了，更麻煩的是守軍的心氣遭到了嚴重的挫傷。
需知泰寧軍當年好歹也是與契丹人交過手的強軍，平素都是如虎狼一般兇橫，但是經歷了今日的遭遇之後，一個個既迷茫又恐慌。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經歷“天火”的洗禮，這超出了他們的認知，也超出了他們心理上的承受範圍。
他們怎麼也想不通，唐軍居然有這樣毀天滅地的可怖手段，因為無法解釋和認知，所以軍中便有許多人開始認為這是邪術，這是超自然的不應該存在於世上的東西。
一旦有了這種流言，對於軍中計程車氣的打擊便會很大。對未知之事的敬畏，對邪術的恐懼，甚至有人認為這是神靈幫助對方，從而衍生出己方是在遭受神靈懲罰，必然做錯了什麼事的想法。
進一步去想，自然便會將這一切歸結於李崇訓負隅頑抗，以及李守貞先前叛晉投遼，從而遭受天譴之類。
這年頭的科技與認知自然都很落後。鬼神之說，怪力亂神之事大有市場，也怪不得他們會這麼想。
然而，對於李崇訓而言，這也是他最為擔心的。原本困守孤城便大為不利，自己的兵馬數量也遠不如唐軍，如今兵馬士氣若是低落，則可能瞬間土崩瓦解，他決不能讓兵士們的心中塑造出對方有鬼神之力不可戰勝的想法。
“張將軍，我實在是憂心不已。依你所言，豈非現在軍中的情形不妙？這種事必須杜絕，你必須要嚴懲那些胡說八道的兵士，不能讓他們胡言亂語蠱惑軍心！”
“無論如何，臨沂尚且完好，我守軍雖有死傷，城池卻依舊固若金湯。唐軍遲早是要人力攻城的，咱們北地兒郎又豈能輸給南人之師？這一點，務必讓將士們清楚。”張守敬奏報之後，李崇訓負手沉聲道。
張守敬趕忙拱手道：“二將軍放心，末將已經交代了張遙等人，禁止軍中將士胡言亂語。若有人膽敢如此，便以軍法處置震懾全軍。不過，還請二將軍恕末將直言，今日唐軍能不費一兵一卒便造成我兵馬重大損失，我、我們只能被動挨打，也難怪將士們胡思亂想。試想，若是下來唐軍繼續轟擊而不攻城，我們豈非對他們無能為力？只能被動挨打？”
李崇訓沉聲道：“你糊塗麼？他們不攻城豈不是更好？我們有什麼好擔心的？就算將整個西城轟爛了又如何？有了今日之鑑，便不要在轟擊範圍之內集結太多兵馬和物資便是。我之前便告誡過你，沒必要將兵馬營地設定於城牆之下，這下可是吃大虧了不是麼？”
張守敬咂嘴道：“末將不也是為了守城麼？我軍兵馬不多，又擔心唐軍進攻迅猛，增援不及麼？誰知道唐軍竟還有這等駭人手段？”
“你！”李崇訓並不想太過責怪張守敬，畢竟現在能夠信任的人不多，除了一個趙英，便是張家叔侄了。
“張將軍，拖下去對我們是有利的。唐軍不強攻城池，我們便跟他們耗著。雖然我並不知曉唐軍用以轟擊城池的到底是何物。但從其外觀上看亦是投石機，區別關竅無非便是裡頭能夠炸開的‘巨石’，絕非甚麼鬼神之力。既有消耗，定有競時，他們眼下如此狂轟濫炸，等那些‘巨石’耗盡，投石機便毫無用處了。到時候一樣得真刀真槍上陣，咱們又何必懼之？”李崇訓沉聲道。
張守敬吁了口氣道：“二將軍所言極是，末將愚鈍，沒想明白這些事。”
李崇訓道：“故而眼下咱們應該做的，應是迅速徵發城中十六歲以上青壯，乾脆補齊至兩萬之數，隨時應對唐軍攻城。再有，我已命趙英前往東城，令孟桐前來配合刺史府整軍，需知他麾下那四千河中兵乃是百戰精兵，其戰力又豈是投機取巧的唐軍可比？一旦接戰，唐軍必然灰飛煙滅！看似我們處於守勢，其實我們是蓄勢待發。”
張守敬重重點頭道：“二將軍英明。”
李崇訓道：“何止如此，不瞞你說，我正在醞釀一個計劃。如今李昭的兵馬雖然在城外咄咄逼人，但歸根到底他的糧草物資都要依賴於沂水的河面渡口運送。我已連發數道快馬經密州前往知會父帥，請他速速率軍南下進攻，李昭如今率領主力大軍在我城下，則沂水西岸三縣必然已經兵力空虛！”
“咱們這邊堅持得越久，父帥那頭的攻勢則越順暢，屆時李昭的兵馬必然兩頭難顧。而父帥倘若能收復沂水，便可斷絕唐軍糧草物資的運送，李昭便成了那甕中之鱉，麾下兵馬必也土崩瓦解。到時候沂州之危自解，咱們既可順勢除了李昭這個心腹大患，甚至可一舉南下將他的武寧定遠二鎮全部吃掉，也不是不可能！”
張守敬大喜過望，只覺得身上熱血沸騰，手舞足蹈道：“二將軍英明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二將軍怎不早告訴末將？教末將白白擔心？”
李崇訓呵呵笑道：“這不是告訴你了麼？你也不可胡亂說出去，免得為敵所知，早有準備。張將軍，這一次干係生死，可不能掉以輕心，定要約束好麾下兵馬。記住，咱們眼下必須全力守城，一定要把李昭拖死在臨沂城下！”
張守敬沉聲道：“末將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