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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同床異夢

片刻之後,眾人策馬沿沂水南返。

李昭當頭而行,後頭眾人不明所以緊跟著疾馳,直到半個時辰後抵達沂水途經費縣一段。

“停!”李昭忽而收緊了眼神,勒馬而止,臉上亦露出了笑意。

“那座沙洲叫什麼?”李昭即刻問道。

眾人忙尋著李昭的目光遠眺河面,卻見該處流域竟有大片沙洲散佈河面,尤其一南一北兩座大沙洲頗為醒目。

“大帥,北邊是回雁洲,南邊遠處稱作野牛洲。”熟悉此地的皇甫暉當先答道。

李昭舉目眺望一番,忍不住點頭道:“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就是此處了。諸位,此處流水迴轉,故而生成這麼多的沙洲。大大小小怕是有十餘座。那些小的沒什麼用,但這兩座大沙洲卻是有大用處的。”

張景道:“大帥的意思,莫非是要將投石機部署至沙洲之上?可這些沙洲平坦開闊,沒有什麼遮擋,且距離西岸太近,安排投石機於此豈不成了活靶子?”

“實在太過危險。倒不如按照大帥原先的設想,以戰船列陣支援,咱們再尋一處寬闊的水域便是,一旦事出緊急,還能保住咱們這些殺器。”

李昭點頭道:“你說的沒錯。但你莫忘了,就是因為沙洲離岸邊很近,才能最大可能確保命中敵軍,也可將投石機自如排開,隨時調整角度。至於是否會被敵軍突破的問題,倒是無需擔憂,我只需在一南一北兩座沙洲上各裝備二十臺投石機,便足可控扼這長達十里的水岸,如此打擊覆蓋,敵軍怕是連頭都抬不起來。”

張景點頭道:“大帥所言甚是。不過凡事總有萬一,沙洲平坦無地利之優,周邊又都是淺灘,兵士完全可以下水蹚水進攻,到時候若敵軍不管不顧強攻沙洲,怕是有些麻煩。”

李昭大笑道:“你是昏了頭麼?咱們只需在沙洲上配備兩千精銳弓弩手,以山石沙包搭建工事,兵士以弓箭打擊,便可解決沙洲易攻難守的麻煩。”

“再有,蹚水進攻這種遲滯戰陣自尋死路的做法,怕是隻有蠢貨才能做得出來,投石機一旦發威,敵軍必定加速逃離這片水域。你們該考慮的,不是沙洲能不能守住,而是投石機打得準不準。”

張景聽到此處,完全明白了李昭的意思,當下拱手道:“我這便命人安排此事。請錢將軍準備五十臺投石機,我命人連夜在沙洲上建造陣地安置。”

錢猛點頭道:“張將軍放心,那些投石機也不必全部卸下了,我這便讓人傳令,讓裝載的船隻直接來此,搬運下船便是。”

李昭笑道:“如此甚好。”

......

沂水東一百二十里,臨沂城,刺史府。

午後時分,李崇訓正在寬大的庭院之中踱步思索。院中本來厚實無瑕的青石曲徑上,留下了他雜亂的腳步,正如他此刻繁雜的心境一般。

今日是臨沂閉城自守的第十日,他剛剛巡視各處城門歸來。

中午的時候,他的妻子符氏破天荒地設下家宴,十分莊重地請自己去吃飯,這令他無比驚訝。

算來符氏嫁入李家已經兩年有餘,其人不僅貌美如花,更是賢惠體貼,處理後宅家事也是井井有條。

但一直以來李崇訓卻並不喜歡自己這位賢妻,倒不是對她的長相性格不喜,只是他本身便與符家人不太對付,常年來更與符氏的兄長符昭信針鋒相對。

當年若不是李守貞為了拉攏符彥卿,非要以婚約捆綁連結,李崇訓根本不可能與符家人發生任何關係。

成婚以來,符氏自然也將李崇訓的冷淡刻薄放在眼裡,不過她向來矜持懂事,儘管心中難過,卻也還是默默忍受著這樁如交易一般的婚姻。如今木已成舟,只能勉力做好一個妻子的角色,操持好後宅諸事,同時儘可能地不去攪擾李崇訓,對於李崇訓頻繁納妾的行為也裝作視而不見。

李崇訓到了沂州城上任之後,夫妻二人更從起初的同床異夢,到了如今的分庭而居,幾乎不甚往來。

故而今日,符氏的邀請令李崇訓實在不解,不過終究她還是佔據著自家正妻之位,縱使雙方無情意在,卻也總要給三份薄面。

宴上,符氏觀察了一會兒面沉如水的李崇訓,當先小心地開口道:“郎君,有些事情妾身本不該插手,更不該問及。但眼下沂州是何危急境況,縱使郎君不說,妾身也難免有所耳聞。咱們好歹是夫妻一場,到了關鍵時候還是要同心協力才是。”

“咱們之間,如今雖無夫妻之實,卻有夫妻之名,可謂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所以,倘若郎君有需要妾身做什麼的,大可向妾身開口便是,非常之時不必有所顧慮。”

聽了這話,李崇訓當時卻有些不高興。

說實話,他雖然一直不喜歡符氏,但外人自然還是敬重符氏的主母身份,也經常有些人尤其是文武屬官的女眷,常常跑來跟符氏說東說西。

李崇訓見狀自也不大理會,畢竟他確實冷淡符氏,有人代為陪伴她解解悶也未嘗不可,也算是對符氏變相的補償了,他從來不會去限制符氏面見何人,只要不是男子便可以。

但是李崇訓有個底線,那便是絕對不許任何人將公事拿去跟符氏告狀,藉助符氏的地位來插手刺史府的事務。

後宮不得干政這六個字,上至天子玉闕,下至普通仕宦,都是掌權者最為忌諱的事情。

所以今日,符氏說的這些體己話,李崇訓非但沒有感到一絲暖意,反倒認為符氏是意有所指,似是顯得自己無能一般,竟還要讓自家妻子出力,這對向來自尊心極強的李崇訓,無疑是一番沉重的打擊。

但李崇訓轉念一想,符氏向來是不關心刺史府的任何公務的,這回如此反常極有可能是聽說了什麼。那麼誰能告訴符氏這些事情?顯然又是那幫屬官女眷了,這幫該死的多嘴婆娘!

符氏顯然沒有注意到李崇訓的不滿,兀自不安地磋磨自己的纖纖玉手,低頭說道:“郎君莫要亂想,妾身當真只是為你心憂。不瞞郎君說,月前我已接到家中來信,我阿爺稱漢軍已經收復開封城,趕走了契丹人,而因機緣巧合,如今我符家也與那唐軍主帥李昭結好......郎君向來為人聰明機變,當知妾身何意,如今沂州幾乎失陷,只剩臨沂城岌岌可危,郎君若需要,妾身可書信一封——”

“關你何事!”李崇訓終於怒了。本來,他對自己這個妻子並沒有太大的意見,先前給符氏留著這道身份只是為了顧全李符兩家的顏面,但如今符家早已歸漢,與李家早就關係破裂,他又何必再顧忌如何對待身邊的符氏呢?

何況,符氏今日如此言語,已經觸碰了他脆弱的自尊了。

“我有些不適,想先行回去了。以後你老老實實給我待在後宅,誰都不許見!”李崇訓站起身來冷冷道。

符氏驀然抬頭,雙眼睜得大大的,泫然欲泣道:“郎君這是做什麼?妾身只是關切你罷了,縱使言語上有些不妥,你又怎可如此待我?其實這兩年來,妾身一直都知道郎君不喜歡我,眼睜睜瞧你納了好幾房小妾,晝夜流連於外室,妾身又可曾埋怨過麼?你能與那幫狐媚子溫聲細語,如今難得陪我吃頓飯,卻便大發雷霆了麼?”

李崇訓皺眉道:“娘子何出此言?我又何曾大發雷霆了?當真要是陪你吃飯,我還能不願意麼?但是,你這哪裡是叫我來吃飯,分明是來奚落我的。符婉,你莫不是聽了你阿爺的胡言亂語,想勸我投漢不成?還是說,你阿爺招了那唐軍主帥李昭做婿,你獨守空房也眼饞了不成?竟妄想我與唐軍妥協?休想!”

“你!不成便不成,你怎可如此誣我清白!倘若傳了出去,你教我怎麼活!”

符氏滿臉通紅,激動得胸前山巒不斷起伏,剛要起身卻覺得額前一陣暈眩,氣得險些栽倒。

一旁的貼身侍女柳兒大感不妙,趕忙上前攙扶住自家娘子,這兩年來李崇訓如何對待符氏,她自都看在眼裡,現下更是心中為符氏鳴不平,忍不住上前低聲道:“還請郎君勿惱,夫人不過只是隨口一說而已。”

“近日不少官員女眷都來府上向夫人敘話,而夫人向來賢惠明理,有些事情自然聽在耳中急在心裡,一直想為郎君分憂,此外並無他意。郎君怎能如此誤會夫人呢?郎君向來本就冷落夫人,今日此舉不是教夫人更加心寒麼?”

“賤婢多嘴!找死不成!”李崇訓聞言更是惱怒,抬手便要打。

卻見符氏趕忙起身,攔在柳兒面前,抬眼傷心道:“郎君,你要打便打我吧!柳兒只是一時心切,還請郎君恕她僭越之罪!”

李崇訓冷哼了一聲,沉聲道:“符婉,看看你房裡的人,如今竟都狂妄到如此地步?我乃一家之主,多說幾句話便不可了?符婉,你也莫要在此裝好人,我告訴你,你給老子好好地待在後宅,不要有什麼其他的心思!好好當你的刺史夫人,我自然好好待你!但如你膽敢插手軍政大事,我也不會容你胡鬧!”

“如今沂州確實危在旦夕,但那又如何?今唐軍膽敢犯我,我自與其不死不休,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便是!否則怎能對得起父帥?怎能對得他寄予我的厚望?今後,不許你再談及軍政大事,你需好好地記著,下不為例!這賤婢的命,便暫且留下!”

“是......是......”

符氏趕忙低頭回應,又抹著淚繼續討好道:“郎君,方才都是妾身的不是,莫要氣壞了身子。你這些日子來操勞軍務,妾身今日命後廚做了些補身的,不如吃一些再走,可好?再有,縱使郎君不想吃,也可否再坐一會兒?若來妾身這待了不到一刻鐘便走,妾身又要教下人笑話的......”

“呵,誰敢笑話你?”李崇訓並不買賬,仍舊冷冷道:“符婉,你此言何意?你到底還是我李崇訓的妻子,這府上誰敢對你不敬?你這不是在打我的臉面麼?我勸你,你還是好好地做你的夫人,不要什麼事都管,不要什麼話都聽。”

“妾身知道了。”符氏弱弱道。

卻見李崇訓冷聲喝道:“符婉,我再忠告你最後一句,休要干涉公事。今日你若真的是關切我,那我謝過你的一番好意,但我李崇訓還不至於要女人來指點。我有自己的主張,你若今後再敢如此,我便命人送你去南城別院居住,也不必住在府上了!”

李崇訓說罷,憤憤拂袖而去。

符氏坐在席上,目睹著桌上仍在散發熱氣的雞湯,忍不住掩面大哭起來,她根本不知自己錯在何處,明明自己是一番好意,為何郎君便如此不待見她,甚至還當面誣她清名?

這一頓飯不歡而散,其實李崇訓離開之後,心中也暗暗感到了不妙。

不僅是因為臨走之前,符氏那哀怨的眼神令他有些不適,更是後宅干涉公事的此番舉動,令他心中警鈴大作。

按理來說,符氏向來是明事理的,從來不會插手任何軍政要事,可今日竟說出此等話來,很難不讓人相信是背後有人在慫恿亂言,如今隨著臨沂城的局勢愈發不妙,城中難免有人蠢蠢欲動起了異樣的心思,這幫人難道已經都起了投降唐軍的心思了麼?

庭院裡,李崇訓徘徊躊躇,心情焦躁。

“郎君,趙參軍來了,在外求見。”一名僕人匆匆前來稟報。

李崇訓忙道:“快請!”

不久後,參軍趙英提著袍子快步而來,氣喘吁吁模樣焦急,面色漲紅得像個燒開的茶壺。

“二將軍!屬下拜見二將軍!”趙英行禮道。

李崇訓擺手道:“怎麼才來?近日在府上養病養得舒坦,連我請你來都怠慢了嗎?”

趙英忙拱手道:“屬下只是體弱步緩,豈敢冒犯二將軍虎威啊!二將軍啊,如今局勢有變,我等該何去何從?”

李崇訓皺眉道:“何去何從?當然是堅守啊!你此言何意?”

“二將軍不知麼?聽聞大帥午前來信了,道是遼帝耶律德光在河北病死了!大帥有意奉表降漢,道是要與唐軍罷手言和!如今郭青韜郭將軍已奉大帥之令,出城去沂水向唐軍議和了!”趙英道。

“你說什麼!”李崇訓驚愕瞠目道:“有這等事麼?我為何沒有收到阿爺的來信?”

趙英也愕然道:“二將軍,竟然真的不知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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