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如虎添翼
皇甫暉這個名字，對李昭而言簡直如雷貫耳。因為此人在歷史上實在有名，不說他何等能力和多少功績，只說他人生中的兩件大事便可見一斑。
一是發動著名的鄴都兵變，從而引發了後唐莊宗李存勖身死、明宗李嗣源即位等一系列變故。
二是投奔南唐之後，曾率大軍在清流關之戰對陣趙匡胤，最終因年老體力不支，陷於敵手身亡。
可以說，皇甫暉的一生幾乎是戰鬥的一生，而他的對手盡皆都是青史留名的大人物，不是帝王便是名將。
所以，皇甫暉絕非庸人。
李昭聞訊自然又驚又喜，若是能收服此人，定當如虎添翼，何況皇甫暉還是帶著兵馬前來投奔，雖然只有區區五百人，卻仍然令李昭欣喜不已。
因為毫不誇張的說，這五百人便足以頂得上李昭如今麾下定遠軍兩三千人的戰力。
無他，皇甫暉乃至麾下之人，盡皆是魏博牙兵出身，這是一幫性情桀驁的天生殺胚。
是夜，當李昭在節度使府正堂見到皇甫暉的第一眼時，便驚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因為眼前的皇甫暉和李昭想象中的那個北方大將完全判若兩人，李昭一度認為，今年五十餘歲的皇甫暉應該是個身材高大、面容孔武、不怒自威之人。畢竟這可是昔日能被那幫魏博牙兵擁護為領袖的人物，不光是武藝高強，外貌風度自然不會落於下乘。
但此刻李昭見到的皇甫暉，卻是枯瘦如柴，皮膚皴裂乾枯，黝黑如墨，頭髮鬍鬚盡皆亂糟糟的，身上衣袍破爛不堪，上下全是汙垢。
當他邁入正堂的時候，身體甚至還搖搖晃晃，彷彿一陣風便能將他吹倒了一般。
若不是皇甫暉拿出來了牙牌與旗令表面身份，李昭簡直都不敢相信這竟然是歷史上那位赫赫有名的大將。
“這，可是皇甫刺史當面？你怎地這幅模樣？”李昭走上前來，關切地問道。
皇甫暉雖是初見李昭，但見其年輕俊朗、面容懇切，倒也不似有惡意，於是趕忙拱起手來，小心地用嘶啞的聲音道：“偽朝密州刺史皇甫暉，拜見李大帥！今日實在是失禮，讓大帥見笑了！我、我等可算是脫離苦海了！可算是回到了漢家之地了......”
皇甫暉說罷竟聲音哽咽，淚水滾落。
李昭根本不知道皇甫暉身上發生了什麼，但見他如此情形，錚錚硬漢竟然潸然淚下，便知道他必是受了極大的苦難。
“皇甫兄，雖我不知你是何經歷，但還請莫要難過，一切都過去了。到了我大唐境內，到了我海州之地，你便什麼都不用擔心了。”李昭出言安慰道。
皇甫暉流淚點頭，轉身招呼身後兩人道：“阿勳，阿阮，快來拜見李大帥！這便是我跟你們說的唐國李大帥，打過契丹賊的那位李大帥！李大帥，這二位是我的一雙兒女，皇甫繼勳，石、皇甫阮。”
李昭早已注意到了躲在皇甫暉身後的兩個身材矮小體型單薄的人，他們都和皇甫暉一樣瘦得皮包骨頭。
李昭起初以為他們是皇甫暉的僕從，所以並沒有在意。此刻聽他一介紹，才知道他們是皇甫暉的兒女，尤其是那個阿阮，一副黝黑乾癟的模樣，竟然是女子。
此時，皇甫繼勳和皇甫阮像是兩隻受驚的小鹿一般不敢上前，皇甫暉連聲催促，兩人這才上前給李昭行禮。
李昭還了禮，當下不再多言，命人安排他們沐浴更衣，吩咐廚下準備飯菜招待。
不久後，沐浴更衣之後的皇甫暉三人被帶到二進廳中，那裡已經準備了一桌豐盛的菜餚。
“皇甫兄，你既投我大唐而來，我便不把你當外人。此刻旁的話且不用說，你帶著孩子先用飯吧！用了飯之後，便在我府上好生歇息一晚，明日再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至於你的部眾，我會即刻命人妥善安置，定讓他們吃飽穿暖。”
李昭交代了之後，便拔腿離開了，只留下滿臉驚愕的皇甫暉怔在原地。
皇甫繼勳和皇甫阮兩個半大孩子一見到熱騰騰的飯菜，聞到菜餚肉香早已喉頭滾動，這一路逃難而來不知歷經多少兇險，他們更是和皇甫暉一樣，數十日來早已因斷糧而艱苦求活，更別說吃肉了。
李昭這一走，他們便眼巴巴地看著皇甫暉，得到允准後立馬落座吃飯。
因為有節度使府的婢女在場，皇甫暉縱使腹中再是飢餓，也儘量保持著一方刺史的風度，儘量不讓自己的吃相太難看。
兩個孩子卻已經顧不得太多了，雖然他們也是有教養的郎君娘子，但這是他們離開密州以來，第一次見到這麼豐盛的飯菜，他們已經拋棄了矜持，也不管廳中婢女的目光，上桌之後便狼吞虎嚥起來。
“阿勳，阿阮，慢些吃，慢些吃，莫要噎著。”皇甫暉微笑提醒著兩個孩子。
“阿爺，你也多吃些，也許明日咱們又要餓肚子了。”皇甫繼勳狼吞虎嚥著，含糊不清地說道，他散亂的頭髮幾乎要垂到湯碗裡了。
“呵呵，不會的。你們也見到李大帥了，從今日開始，我們不會捱餓了，更不會被契丹人追殺了。”皇甫暉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好聲安慰道。
“哦哦。”皇甫繼勳和皇甫阮兩人答應著，但依舊狼吞虎嚥。
......
翌日午後，李昭辦完公事回府之後，當即去見在西院客舍住著的皇甫暉。
吃了飽飯，再經過昨日一晚上充足的睡眠之後，皇甫暉的氣色好了許多，整個人也有了神采。
僕役上茶之後，李昭和皇甫暉對坐在小廳裡，皇甫暉徐徐向李昭講述了他此次南奔而來所經歷的事情。
自從契丹人佔據中原，李守貞率軍投降耶律德光後，山東大地便再度淪為了地獄。皇甫暉不甘臣事契丹，於是假意開城投降後，率領大軍趁勢衝殺而出，帶著家人一起往南逃，結果才跑到沂州，便被李守貞的“皇協軍”和契丹人齊齊堵住。
重圍當中，皇甫暉率眾拼死衝殺，最終付出了四千多人的巨大傷亡，才終於突圍而出。
不幸的是，他的老母和髮妻盡皆死於亂軍當中。
從去歲年末嚴寒開始艱難跋涉，本想一路到東京，得知東京失守之後又轉而南下，前前後後可謂是拼殺出一條血路，跨越了不知多少艱難險阻，才最終來到了海州。
皇甫暉沙啞的聲音講述得甚為平靜，但在李昭聽來，卻是驚心動魄，心中波瀾起伏。
過去的這兩三個月，北方大地發生瞭如此多的慘劇。
契丹人一路燒殺搶掠，杜重威李守貞等人先後反叛，契丹人攻入開封，石重貴戰敗投降。短短的時間裡，中原發生了翻天覆地般的變化，當真令人感慨。
更讓李昭感嘆的是，歷史最終還是走向了正確的脈絡，後晉到底還是亡於契丹人之手。
想必那成為亡國之君的石重貴，眼下定是凶多吉少了。
雖然李昭對石重貴並沒有什麼好感，首先他是石敬瑭的義子，光是這一點便足以讓人鄙夷，但不可否認的是，石重貴比石敬瑭要強得多，也更有骨氣。
若不是當年石敬瑭割讓了燕雲十六州，扔了一個滿目瘡痍的爛攤子給他，說不定這位有想法有抱負的大晉皇帝，還能有所作為。
可以這麼說，在五代十國這個比爛的時代，在走馬觀花換了一茬又一茬的皇帝當中，石重貴其實並不差，至少能排在中游。
就其個人而言，固然在決策上出現了重大失誤，常年窮兵黷武，弄得舉國民不聊生，但在後晉江山本就殘缺不全，又逢契丹快速崛起的時代，石重貴堅持率軍抵抗固然自不量力，但卻至少有著漢家皇帝的不屈氣節。
故而，不能因石重貴的失敗乃至亡國，便簡單粗暴地指責他是草包。夫戰者，勇氣也。如果沒有真正的理念上的支撐，沒有大無畏的勇氣，是做不到這一點的，至少他比他的老子要有種得多。
即便沒有對歷史的先知，李昭也知道此番石重貴定然凶多吉少，或許他已經被契丹人殺了也未可知。
這讓李昭心中產生了複雜的情緒。一方面，在這個時代太久了，李昭顯然已經完全融入其中，對這個時代那些耳熟能詳的重要人物的去世已經進入了某種麻木的狀態。
李昪、李建勳乃至到素未謀面的石重貴，這些名字曾經都是那麼的如雷貫耳，都是這個時代的符號。他們先後一個個的消逝，而自己居然已經習慣了這些，說明自己已經完全地融入了這裡。
但另一方面，李昭有時候卻會強行抽離自己的視角，從一個後世之人的角度來審視這裡發生的一切。然後，便會產生諸多的感嘆。
時代的變遷，人物的隕落，會給這個時代帶來巨大的影響，帶來巨大的改變。
身在其中的自己，或許是麻木的，但是抽離出來的自己，卻又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並且為他們的離世而頻頻感嘆。
這種情感是複雜的，更是奇特的，甚至難以言喻的。
對於皇甫暉能夠反抗契丹，並率軍轉戰千里，冒著嚴寒、飢餓和巨大的危險前來投奔的舉動，李昭打心底裡感到欽佩和讚許。
皇甫暉顯然是有著堅強意志的人，他的一雙兒女自然也是好樣的，這一趟征程也是不可思議的壯舉。
“皇甫兄，遠道而來屬實辛苦了。現如今，中原北地的局面已經崩壞，你的大晉已經覆亡，而你也盡到了身為一方刺史的守土之責，敢於反抗契丹胡虜，便已然令人欽佩了。”
“從今日起，若你願意的話，可率領部眾安心在我海州安頓下來。我會給你們所有人安排住處，你們且先將養好身子。”
“待身體恢復之後，我想冒昧請你在我定遠軍中任職，畢竟我已聞仰皇甫兄威名久矣！當然，倘若你不願意為我效力，自也不打緊，在此當個閒雲野鶴，好好生活也是可以的。若是想去淮南或者江南，哪怕是想面見我朝陛下，求得職事，我也可幫你安排，你不必顧慮任何事......”
“李大帥！”皇甫暉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來，接著退後了兩步，直接跪地向李昭磕頭道：“李大帥，多謝你收留我等末路之人！大帥厚恩，皇甫暉無以為報，今承蒙大帥不棄，自此願為大帥效力！哪怕暉有微末之能，也要盡綿薄之力。當今天下，只有南方才是我漢家樂土，我希望永遠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