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爭權奪利
“是啊,陛下受其蠱惑,有意將濠州軍交於他手,這件事絕非好事。一旦濠州軍落入邊鎬掌握之中,禁軍邊軍宋黨皆領之,則他人必無存身之地,朝政事務必為其所鉗制,陛下恐都要受到宋齊丘那老賊脅迫了。這件事令孤憂心之極。哎,想不到我大唐外患未止,又生內憂,如之奈何?”李景遂嘆息道。
李昭道:“大王為何不同陛下好好商談一番,說明利害,阻止宋黨企圖?”
李景遂苦笑道:“你說得輕巧,孤雖是陛下同胞兄弟,但有些事卻也不敢胡言亂語。陛下信任邊鎬,孤又無實據證明,如何直言?若孤憑臆測去進言,豈不被陛下認為孤是打壓異己,攻訐他人?那邊鎬平素表現得又甚為忠誠,陛下甚至不相信他與宋黨有私,憑孤一人之力,很難說服陛下。”
李昭微笑道:“大王今日叫我來,莫非便是想要我向陛下進言,反對邊鎬領濠州軍之事麼?”
李景遂撫掌笑道:“昭哥兒當真是聰明人,此正是孤之意。你要明白,濠州軍若是落入宋黨之手,不光於大唐不利,於你更是不利,濠州可是與你海泗毗鄰吶!”
李昭皺眉道:“大不了我不與其起紛爭便是,跟我有何干系?”
李景遂道:“呵?你難道還不明白麼?邊鎬已然向你潑髒水,汙衊你同偽晉勾連。一旦他手握濠州軍軍權,日後尋機會定會對你下手。需知此人野心勃勃,我大唐如今實力最強的節鎮,不外乎武昌軍、鎮南軍、定遠軍,下來便是濠州軍。前述三鎮,武昌劉仁瞻他斷然不敢覬覦,江西鎮南軍又已在其手,便只剩定遠與濠州兩軍。”
“孤曾聽聞你麾下定遠衙軍兵員皆是新募,又人數稀少,將來他要對付你還不簡單?他若攫取濠州軍權,首要對付的便是你。他若要你交出定遠軍,你當如何?”
“無稽之談!”李昭皺眉道:“我乃受命建節,平白無故,他怎可能奪我軍權?朝廷也不可能會同意。”
李景遂冷笑道:“那還不簡單?你不是上了一道奏疏稱中原大亂,偽晉覆亡在即麼?倘若陛下有意北伐,則邊鎬極有可能掛帥。若到時候朝廷下旨命你定遠軍歸於其統帥,藉以攫取你手中兵權,你當如何?你若不從,便是抗旨,他便可以揮軍攻你,名正言順。你若從之,定遠軍也將歸於他手,正中下懷。”
李昭皺眉不語。
李景遂沉聲道:“昭哥兒,孤可不是危言聳聽。說句心裡話,你以前曾背棄過孤,你我本該老死不相往來,可偏偏孤還是心軟,而今不計前嫌邀你入府重拾舊情,孤待你如何,你心中自知。不過,孤倒也並非想要從你身上得到些什麼。”
“其實,孤早知道你的一些事情,但可從未聲張。譬如,你在海州確實招攬了許多北地流民,這件事並非空穴來風,確實是難以洗脫你和偽晉勾連的嫌疑。再譬如,近年來你和周家頻頻往來商貿之事......哎......孤也早就有所耳聞。但這些事,孤可沒有說出半個字來。因為說出來,對你,對趙府,可都是極為不利之事。”
“加上這幾年來,你在海州的諸多作為,奪刺史之權干涉民政,早就違背了朝廷的律令,近日太師仙逝之後,朝中不少人再度拿此事攻訐於你,可孤都彈壓了下去,孤對你可是仁至義盡的。”
李昭聞言赫然起身,大聲道:“齊王!你竟一直暗中窺伺於我,調查於我。你說這些話是何意?莫非是要挾我不成?”
李景遂沉聲道:“莫要誤會。孤若真是想要對你不利,早就將這些公之於眾了。況且,孤知道的事情可不止這些。孤只是想讓你明白,直到今日,孤心目中還是把你當做自己人的。眼下,咱們當同心一力,你當助孤一臂之力才是。”
李昭吁了口氣,沉聲道:“大王到底想要我做些什麼?”
李景遂道:“倒也很簡單,這件事孤會和馮侍郎等朝臣上疏,反對邊鎬領濠州軍的企圖。我等在京中上奏之後,京外則需要你這樣的重要官員協同一起上奏。”
“昭哥兒,不瞞你說,除了你之外,劉仁瞻也將上疏,再加上新任保信軍節度使周祚。如此,爾等三鎮將同孤以及半數朝臣一起上奏,陛下則不得不重新考慮此事。孤希望你能夠助我。”
“保信軍節度使周祚?”李昭訝異道。
“你還不知道吧,原保信軍節度使祖全恩病故了,周祚因前番滅閩戰事有功,經孤舉薦,特擢其升任節使,上月已至廬州赴任。呵呵,也難怪,你在海州忙於公務,不理朝廷之事,自然不知。”李景遂道。
李昭驚訝不已,自己確實不知道這位老兄弟已經升任保信節度使的訊息。
廬州是什麼地方?不僅僅是江北軍鎮,更是南唐囚禁楊吳宗室的要地。諷刺的是,廬州還是吳太祖楊行密的家鄉,等同於楊吳宗室的祖地。
當年李昪開國之後,便命周本之子也就是周祚的長兄、心向楊吳宗室的周鄴為保信節度使鎮守廬州,專門負責看守被圈禁的楊吳宗室,此舉可謂殺人誅心。
後來周鄴也因此鬱鬱而終,接著便是烈祖的心腹大將祖全恩繼任此職,繼續對楊吳宗室嚴密監控,多年來不曾疏漏。
而今卻換成了周祚上任廬州,需知當年便是周祚坑了父親周本,在廬州暗中聯合牙兵將楊濛抓捕送回金陵,導致楊吳最後一位有才能的皇子隕落。
可以說,楊吳宗室與周祚之間乃是不共戴天之仇,令周祚充任保信節度,不是將一頭野狼扔進雞圈裡麼?
不過說到底,周祚乃是李景遂所舉薦,不管到底是何目的,顯然李景遂的勢力已率先開始向地方伸手了。
沒想到,格局變化如此之快,這也難怪宋黨按捺不住,欲謀奪濠州軍權了,如今的李景遂膨脹得太厲害了。
其實到現在為止,李昭心中如鏡,他更加明白了朝廷目前的狀況。
李璟這回怕是真玩大了。
自他放任李景遂進入權力中心以來,事情已漸漸變味了。李景遂逐漸露出了他深藏已久的獠牙,而此時顯然還不到收拾他的時候,故而李璟需得早做防備,生怕李景遂權力過大,有朝一日尾大不掉。
於是李璟便火速啟用了宋齊丘上位,用意自然是用來制衡李景遂,不能讓朝政權力完全落入李景遂馮延巳等人手中。
宋齊丘這老狐狸當然不是省油的燈,自然是大肆爭權奪利,也難怪宋黨能拉攏皇帝的心腹大將邊鎬,此事背後實際上怕是李璟秘密授意。
總之,眼下濠州軍這塊大肥肉擺在眼前,誰都想吞下這塊肥肉。要是能將濠州這支精銳的私軍弄到手,便等同於多了一張強悍的底牌。
所以,雙方都在積極行事,欲取濠州軍軍權。
至於李景遂舉薦自己領濠州軍的事,大機率是李景遂的謊言。他並沒有任何理由舉薦自己,這一切不過是李景遂想要扯上自己助他一臂之力的計謀罷了。
李景遂想要得到濠州軍,光靠他如今的力量是不夠的。若是拉上身為節使的自己,或可為他增加籌碼。
至於所謂邊鎬說自己通敵叛國的事情,恐怕也是子虛烏有,大機率是李景遂本人的說辭。拿這件事讓自己對邊鎬生出怨恨之心,讓自己跟他一起對付宋黨。
只能說,沒了李建勳之後,南唐朝廷果然不出所料地、迅速地陷入了新一輪權力爭奪之中。
李景遂的勢力膨脹得太快了,李璟暗中支援宋黨制衡齊王一黨,那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在這件事上,自己是否應該幫助李景遂,倒是一件需要斟酌之事,因為這意味著將來得罪的,可不僅僅是宋黨而已,怕是還有背後的皇帝李璟。
那麼,倘若濠州軍落入李景遂之手,那會是怎樣的局面?
李昭快速地思索著整件事,很快得出了一個結論。讓李景遂得到濠州軍的軍權,似乎比宋黨得到軍權的後果更嚴重。
首先,李景遂如今的實力已經夠大了。
他已經掌控了中書門下,若是再使其沾染軍權,軍政一體加諸於身的李景遂不知道會做出怎樣的事情來。
總之,得了濠州軍之後,李景遂便是大有底氣,到那時,對自己而言也不是什麼好事,因為最終他的矛頭必然指向自己。他口中說的邊鎬誣陷自己的事情,怕都是他自己想幹的事情。
而若是讓邊鎬及宋黨得了領軍之權,卻只能算是一種平衡。因為如今宋黨本身的大本營便是樞密院,本就掌控著國中軍權,哪怕多攫取了一支濠州軍,更多的也只是對李景遂有一種威懾作用,令李景遂不敢肆無忌憚地行事罷了。
所以,從平衡雙方權力的角度上來說,自己不能幫李景遂這麼做。
再者,從定遠軍的安全來說,南唐朝廷內部互相牽制,對定遠軍自然是有好處的。如果一家獨大,則矛頭必指向自己。
定遠軍在許多人眼中已經是眼中釘肉中刺了,雖說目前定遠軍戰鬥力是有一些的,但如今李建勳已經逝世,日後若是朝廷真狠下心來動手,結果恐怕不是自己願意看到的。
且不說勝負,這個時候如若開戰的話,苦心經營的海州之地便會成為戰場,之前的心血和之後的謀劃將會付諸東流。戰亂之後的重建又將舉步維艱,百姓們的好日子也將戛然而止。
但今日,李景遂顯然是要逼著自己表態的。在這種事上若不表態站隊的話,李景遂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那麼,在目前的情形下,和李景遂再度翻臉是否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