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定遠新軍
冬日凌空，寒風颯颯。
海州北城校場上，李昭和張景二人策馬而行，周圍是一隊隊生龍活虎正進行著各項訓練的新募兵士。
過去兩三個月來，從北邊南下的人越來越多，山東各州的百姓紛紛被鼓動南下。因為這一年來他們的日子實在極為艱苦，不光是生活上的痛苦掙扎，心裡更是處於悲苦交加的狀態。
從古至今，山東之地向來是人口殷實的富足之地，世出官員，多有青壯，一逢亂世，山東立馬便會成為各路軍閥必爭之地。
尤其是唐末亂世以來，不管中原換了哪個朝代，換了哪個皇帝上位，數十年間山東之地的戰火幾乎不曾停歇，這裡的百姓是被奴役剝削得最狠的物件。
更別說過去一年來，青州的楊光遠之叛，導致平盧軍、後晉朝廷和契丹人，三方勢力不斷在這裡開啟混戰，最終受苦受難的亦無非是這些百姓。
楊光遠和後晉朝廷倒還好，他們基本只需要百姓的錢糧和人力，可契丹人來了，要的便不只是這些，這幫殘暴的野獸更喜歡直接收割人命。
就說眼下，縱使青州之亂已經平息，但山東百姓的苦難生活卻依然沒有改善。
李守貞“光榮”地收復青淄之地後，接下來自然是後晉朝廷的一系列“維穩”措施，但短時間內想要完全平復局面安定人心，靠的只能是武力。
出於對楊光遠昔日作為的極端厭惡，晉帝石重貴果斷下旨廢除了平盧鎮，將青淄一帶納入朝廷直接管轄治理的範圍，而後又下令各州刺史，在安撫地方肅清殘餘的同時，不得對普通百姓無端進行滋擾打殺，但是這種事，又豈能免得了？
這裡的許多百姓都曾經被迫加入或支援過平盧軍，而清肅殘餘力量，不免會牽扯到他們頭上，所謂無端還是有端，最終還不是當官的說了算？
後晉地方上的官員，行事向來是不講什麼道理的，比如若是清查到百姓家中有兵刃，便會定性為有不軌之心。若是有從軍的經歷，更是成為重點照顧的物件，視做楊賊餘孽。
如此一來，總會有人故意舉報，藉機攻訐仇家，檢舉揭發以報復和邀功，這導致抓捕百姓濫殺無辜等事，在青州之亂結束之後的一年半載，依然時常在發生。
石重貴的本意是要安定民心，結果反而讓民心更為動盪，局面更加糟糕。
表面上看，似乎已經取得了成效，百姓們和原先楊光遠制下的一些殘餘勢力盡皆安靜了不少，但其實卻讓山東之地，反而陷入了一種恐怖的靜謐之中。
胡安於九月初便派人潛入北地，宣揚海州募兵以及安家政策，好巧不巧正好趕上了楊光遠覆滅前後的時段。一開始，聽聞去海州落戶的條件是家中要出青壯人手加入定遠軍，百姓們心裡還有些猶豫。
但當李守貞連續徵集車馬民夫的命令下來之後，百姓們便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因為他們知道，隨軍服苦役的民夫十有八九是回不來的，要麼死，要麼淪為炮灰，要麼就地被強徵入軍。
於是乎，從九月初零零碎碎的膽大之人攜家帶口偷渡南下，到十月起大批的百姓湧入海州，讓李昭募兵的進度陡然加速，直到如今楊光遠的頭顱都爛在東京了還未曾停歇。
兩三個月來，定遠新軍募兵總數超過八千，其中絕大多數是山東青壯百姓，只有不到千人是海州本地百姓。
對於海州本地的百姓參軍，李昭開始是有著嚴苛的約束的。海州要發展，需要大量勞力，故而李昭並不希望徵海州本地百姓入伍。不過，隨著北方百姓的大舉湧入海州，這個問題似乎有了解決之道。
北方的百姓陸陸續續湧入了四五萬人，有效地填補了人力的資源。
所以只要條件合適，適當允許本地青壯入伍也是可以的，只不過條件要設定得苛刻些。
比如必須滿足家中勞力充裕，兄弟男丁起碼兩個，已成家者、有孩兒父母要養的都不許參加，亦或是有一技之長者，比如武技高超者，操舟騎馬熟練者，氣力厚重者等等。
過去的這段時間，李昭也做了很多事，各種作坊的建立，各種設施的規劃，一些政策的推出，可謂是忙得不可開交。
但令李昭最高興的，還是募兵的進展。募集的八千新兵，加上原有的四千親軍衙，節度使府衙兵的總兵力已經達到一萬二千餘人，這已經是一支數量龐大的軍隊了。
亂世當中，軍隊才是一切的根本，自身實力的強大才會讓一切作為有意義，否則都是空中樓閣。
李昭今日前來，自是為了視察兵馬的訓練狀況，聽取新任定遠馬步軍指揮使張景的稟報。
“大帥，目前北校場駐紮新軍，共計八千三百五十二人，這些都是最近招募的兵馬。按照大帥的命令，末將近日著重訓練他們的體能。這些人雖是青壯，但體能確實堪憂，畢竟沒吃過幾天飽飯。”
“若按大帥所言，三個月訓練自身體能，適應軍令約束，並學習基本的戰技後方可編入軍中，正式成為我定遠衙軍的一員，其中恐怕要淘汰一部分不合格的。”
張景指著陽光下圍著校場跑圈，一遍遍喊著口號的新兵們向李昭稟報道。
李昭點頭道：“三個月的體能訓練，不光要練體魄，而且還要去除他們身上的散漫之氣。要讓他們明白，必須完全服從軍令，並且隨時準備戰鬥，隨時準備戰死沙場。練體魄固然重要，更要練忠誠，練精氣神。這一點切莫忘記。”
張景點頭道：“大帥放心，末將明白。”
李昭沉聲道：“景叔，大強度的訓練很辛苦，伙食也要好一些，特別是新兵，要多關心，多慰問。北邊來的青壯，心裡可能還在掛念家人是否得到安頓，這些都需要向他們及時反饋，亦是讓他們能夠迅速安心訓練的保證。”
“再有，訓練兵馬的事情，還得靠景叔你來主意，我只能提供一些建議。咱們趙府的將來，恐怕就要靠這支兵馬。這些事也不用我多言，你應明白。總之，景叔有何困難，但可與我分說。在軍隊的事情上，不能留下問題，不能留下隱患。”
張景想了想，拱手道：“大帥，末將還真有一些問題需要稟報。”
李昭點頭道：“無需顧忌，有問題便該大方說出來，切不可拖延。”
張景笑道：“倒也不是顧忌，更非拖延。這兩三個月來，自從末將自青口堡回返海州城之後，幾乎成天都紮在此處，而調校新兵的事務多如牛毛，末將恨不得一個人劈成兩半使，平日又見不著大帥，許多事情也來不及稟報。”
李昭點點頭，看著張景曬得焦黑的面龐，沉聲道：“我自是知曉景叔辛勞，不過你也知道，這支新軍的具體事務我只能交給你，無法假手於他人，畢竟張軼他們又太年輕，衝叔又去往青口堡接防駐守，除了景叔之外我都不放心。”
張景感激地笑道：“大帥，末將當然明白。就憑大帥的這份信重，末將便是累死了也心甘情願。”
李昭皺眉道：“累死可不成，也可讓其他人分擔一些。景叔，老黑統領的親軍衙中，還有不少忠誠可靠的趙府老人，操練之事可讓他們也擔責盡力，不要什麼事都自己親力親為。”
張景點頭道：“末將明白，只是末將心裡一直不放心，總想親自過問才放心些。”
李昭大笑，心中也明白張景的心思。不是不肯放手給其他人，而是這種時候是關鍵時候，不能出差錯，不能有閃失，所以才會如此。
自己何嘗不也是如此，事情要親自過問了才能放心。畢竟許多時候，下邊人不能領會意圖，待一切運轉自如起來，便要好得多了。
“說吧，有哪些事要和我商議的。”李昭道。
張景點頭道：“其一，便是與偽晉邊鎮兵馬的衝突。大帥，近來南下百姓很多，偽晉兵馬這段時間已開始圍追堵截，截殺百姓。咱們此前都是趁夜經吳山接百姓過境，雖然也遭遇了幾回襲擊，百姓們也死傷了不少，但大體而言還算順利。”
“可近一月來，更有晉軍居然敢追過境來，如今我朝畢竟和偽晉無有戰事，真衝突起來恐怕不太好。但是任由他們追殺過境，卻又不妥。末將曾與胡長史稟報此事，不過他也拿不下主意，故而我們商議了一番，需得問問大帥該怎麼處置。”
李昭笑道：“這還用問？原則很清楚，我們是以接應百姓為主，所以儘量避免正面衝突。但是他們追殺過境，如此囂張豈能容忍？但凡晉軍敢追過來，一律格殺，一個不留！”
張景沉聲道：“好，有大帥這句話便成了。那末將稍後便與胡長史商量，原本還擔心破壞兩國和平局面，給大帥惹麻煩。”
李昭冷笑道：“和平？那不過是虛假的表象罷了。咱們和偽晉乃是敵國，終有一戰，現在只是各自積聚力量罷了。你說他們殺了不少南渡的百姓？”
張景道：“是。老胡前番從青口堡傳來訊息，道是五日前晚間，接應地點被發現，晉軍圍攻咱們的人，幾次襲擊，百姓死了上百，咱們的人也死傷了十多個。”
李昭皺眉道：“看來得好好地教訓他們才是。景叔，我意不如組織一次誘殺行動，誘惑晉軍前來襲擊，先設伏殲滅一批敵人，讓他們長長記性。”
張景訝異道：“這麼做......會不會有些過頭？會不會引起爭端？”
李昭沉聲道：“忍讓才會引起爭端，去做便是，一切後果我擔著。”
“末將遵命！”
李昭微笑點頭，其實他倒不是想刻意引起兩國爭端，但是眼下是自己募兵的關鍵時候。若晉軍在邊鎮圍追堵截，造成百姓大量死傷，勢必會阻擋眼下的勢頭，得給他們教訓，至少讓他們不敢輕易攔阻。
至於是否會因為邊境的小股衝突，導致兩國關係緊張，則完全無需擔憂，因為眼下兩國的皇帝盡皆自顧不暇，石重貴如此，李璟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