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閨中密語
“嗯?”韓伉似乎聯想到了什麼,有些驚訝道:“大帥的意思,這是陛下刻意縱容此事發酵?”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李昭坦然笑道:“正平,其實這些我都毫不在意。無論如何,事情確實是我做的,我自當承認。但我不認為我做得有錯,自古以來爭儲大事,動輒身死族消,事關家族存續興亡,我為何不能做出最為明智的抉擇?莫忘了陛下繼位之後,我因此還得以擢升領賞。至於之後的事情你也知曉,我便不說了。”
“可大帥就不怕有損於名聲麼?”韓伉不解道。
“名聲?”李昭呵呵笑道:“正平,縱使你今日在我面前,徑直斥責我忘恩負義,我也絲毫不會生氣,更不會多做辯解。”
“大帥言重了,我豈敢......”
“無妨。”李昭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道:“對我而言,如今這年頭的名聲乃是虛浮之物,因為名聲的好與壞,往往不在於你做了什麼,而是在於旁人為你如何營造。”
韓伉皺眉道:“可家父說過,名之與實,猶形之與影也......”
“什麼是名?什麼又是實?”李昭目光灼灼道:“我且問你一句,一個起兵叛亂的反賊,他的名聲好麼?”
“自然是不——”
韓伉下意識剛想回答,可一對上李昭犀利的目光,立馬又有些心驚肉跳,而後訥訥回道:“不、不知。”
“當然不好,悖反朝廷乃是逆天而行,往往聲名狼藉。”
李昭哂笑道:“可偏偏他卻能繼續在大唐立足,能在這亂世立足,你說奇怪不奇怪?正平,令尊教導你的,或許還漏了後頭的幾句,所謂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竊名。有名無實者,難以維其名。有實無名者,卻能搏其名。”
“呃,大帥,我還是想不通。”韓伉一語凝噎,似乎已經不知道如何開口。
“那你就慢慢想。”李昭淡淡道。
韓伉怔怔地看著李昭,半晌嘆了口氣,輕聲道:“李大帥,今夜總歸是我太過唐突了。我也只是因為心中不解,所以才想來問一問你,並無其他用意。你可知道,先前皇太后她老人家為此還氣得生了一場大病。還有玉山公主也......”
李昭訝異道:“太后病了?還有,玉山又怎麼了?”
“沒、沒,不說了。是我多嘴,此事我本不該詢問的,大帥今夜就當我什麼也沒說便是,切莫怪罪!”
畢竟涉及宮闈秘事,韓伉連忙擺了擺手,似乎不敢再多言,朝李昭鄭重行了一禮後,便自顧回到原來的位置。
其實李昭是有心想繼續追問的,因為自己的阿母是先帝的義妹,皇太后宋氏也算是自己的舅母,以前她也十分疼愛自己,所以得知她生病時還是不免有些擔心的。
至於玉山公主李清凝,李昭的腦海裡自然頗有印象,她乃是先帝李昪的六女,雖然並非皇太后所出,但從小便養在太后膝下,與李景遂的感情也是最為要好,常年在壽王府出入來往,李昭自然也一直與這個表妹關係頗為親近,特別是年少時,一同渡過了不知多少美好的時光。
不過這些到底都是往事了,自從當時二月先帝殯天后,李昭便再未與李清凝見過一面,更無暇再去來往,因為從那時起,李昭便已經不是原來的李昭了。
想到這裡,李昭便忽而有些不解,這些事總歸與自己有關,可為何阿爺先前並未提及?或許回頭還得命人捎信前去問問。
正當李昭和韓伉說話的時候,徐氏和韓蘅也小聲地進行了一番對話。
“阿蘅,你二哥和李大帥似乎很是投機呢!你瞧啊,他們聊得多熱絡,不知在談論什麼高深的話題。”
徐氏注意到了李昭和韓伉兩人的交談,笑著對韓蘅道。
韓蘅其實也早就看見了,聽了徐氏的話,冷聲回道:“二哥怎麼會跟那樣的人談得投機?”
徐氏愕然,皺眉道:“怎麼?你似乎對李大帥很不待見?你們此前認識麼?他做了什麼讓阿蘅你如此不滿?莫非他向你家求過親不成?!”
“沒有!”
韓蘅竟一時漲紅了臉,低聲道:“夫人不要亂說,這樣的話豈是能亂說的?”
“為何不能說?”
徐氏笑吟吟反問道:“對了,你不是與我說過,那蕭家有意向你阿爺求親,但是你壓根就不屬意那蕭繕麼?”
“今夜正好,阿蘅,你看看這李大帥,他可是趙府之後,家世極為顯赫,年紀輕輕又是一鎮節使,人更是長得高大俊俏,如此絕頂的夫婿人選,不知多少女子求之不得呢!阿蘅若有意,我給你牽個線如何?”
“不、不。”卻見韓蘅居然急得差點要哭出來,慌亂地搖頭道:“夫人平常說笑可以,但萬萬莫要如此說笑。便是這世上的男子都死光了,阿蘅也不可能喜歡這個人。”
徐氏頓時有些詫異,這韓蘅向來成熟懂事,不慍不躁,平素無論怎麼逗笑都始終矜持自然,可此時卻發現韓蘅竟是真的急了。
韓蘅不是經不得說笑的人,今夜這是怎麼了?
“阿蘅,怎麼回事啊?你好像真的很厭惡昭哥兒是麼?”徐氏似是心中有些失落,一雙黛眉皺得緊緊的。
韓蘅抬手揉了揉眉心,似是在整理思緒一般,而後低聲道:“夫人可忘了我來時曾跟你說的事麼?便是這個李昭。我聽玉山公主說,李昭忘恩負義背棄了齊王,導致齊王今日......唉,總之太后她老人家因此被氣得一病不起,半年來一直臥榻在床。”
“還有玉山公主,其實多年來她、她一直心儀李昭。”
韓蘅咬著嘴唇,繼續道:“她曾是多麼開朗的一個人,可如今人都瘦得不成樣子了。先是因為齊王和李昭之間的事情,而後又聽聞趙府謀逆之事,接著便生了一場大病,差點人就沒了。”
“可那李昭對她卻根本不在意,只說離開金陵之後,連封信件也不曾有過......實在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
韓蘅說到後來都有些咬牙切齒了。
徐氏瞬間被嚇了一跳,沒想到事情竟然這麼嚴重?再有,昭哥兒和玉山公主之間,又是怎麼一回事?緣何自己從未聽說過?
只說韓蘅幾日前剛來到漣水的時候,確實談及了玉山公主的事,不過當時卻沒有說具體的經過。
韓蘅與玉山公主年紀相仿,自從前幾年在清涼寺禮佛相遇之後,這姐妹倆便因志趣相投一直交好,而女子之間說的自然也是閨中密語。
且說韓蘅,她心中最煩惱的,便是蕭家曾向韓熙載求親,想要自己嫁給蕭繕的事情,而韓蘅顯然對一身孩子氣的蕭繕沒有半點好感。
幾年前,韓熙載曾以韓蘅年幼為由拒絕了,但現在眼看韓蘅已經十七歲了,蕭家自然順理成章再次提親。這一次韓熙載雖然還沒有同意,但似乎也沒有理由拒絕了。
韓熙載當然知道自己的女兒不喜歡蕭繕,但韓家和蕭家的聯姻乃是既定之事,這不僅是兩家關係交好之故,更是孫黨之間緊密結合的證明。若是拒絕的話,不但兩家的親近關係受到影響,也不利於孫黨內部的團結。
尤其如今不像從前,孫黨在朝堂上逐漸沒落,在很多方面,韓熙載都不能漠視。
不過,韓熙載這回倒是出人意料,並沒有強行勸說女兒同意這門婚事,而是讓韓伉帶著韓蘅來淮北,說是一則探訪周家,二則也是帶著她來散散心,讓她高興高興。
畢竟因為婚姻的問題,兩三年來父女之間的關係有些緊張。
韓蘅則對玉山公主的遭遇十分同情,她是因為婚姻之事,與父親有了極大的分歧,至今她都處在和蕭家婚約的困擾之中,而玉山公主則是求之不得相思成疾,二人之間皆在情感姻緣之事上失意,倒也惺惺相惜起來。
當前幾日韓蘅向徐氏談及此事的時候,或是出於某些顧忌,只是草草說了一番,至於具體玉山公主是因為誰而傾頹,並沒有完全透露。
當時徐氏還頗感興趣,曾迫不及待地打聽,到底是哪家的年輕俊才洪福天降,竟然博得了公主的如此深情?可此刻聽韓蘅這麼一說,徐氏終於吃到了這個瓜,但這瓜卻顯然不甜。
徐氏心中煩悶至極,好好的紅線還未拉成,似乎已經崩斷了。
“阿蘅,你為何說昭哥兒玩弄人心?莫非是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不堪之事麼?可據我瞭解,昭哥兒出身趙府,縱使年少有些荒唐之事,卻也不可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欺辱公主吧?若是你不知其中細節,怕是不可先入為主,無端毀了旁人的名聲。”
徐氏畢竟年長,閱歷豐富,從來也不是聽風就是雨的人,只稍稍思考了一番便發出了疑問。
韓蘅想了想,旋即低頭道:“夫人,這個......確是我一時激動用詞不當,是我的錯。李昭倒是沒有對玉山公主表示過什麼。我曾私下問過玉山,李昭倒是規規矩矩的,也沒有過什麼孟浪之行。”
“可是,他早年卻總愛逗弄玉山,久而久之玉山已然傾心於他,而今為他頹廢消瘦,為他憂思成疾,李昭卻好生絕情,不僅不聞不問,更是斷了往來。”
“周夫人,你說這其中到底是怎麼回事?何況他們相處了這麼多年,我不信李昭完全不知玉山的心意,成與不成,男子漢大丈夫總要予人一個明確的回應吧?怎好讓玉山枯坐宮闈、虛度芳華呢?除非他是根木頭。可他又定然不是,我早就聽聞,他可是金陵清溪坊的常客,不知與多少女子歡好過。”
徐氏聽到這裡,總算是明白了過來,心中也釋然鬆了一口氣。她只暗暗慶幸,還好不是李昭做了什麼對玉山公主不好的事,那一切便都好說了。
從韓蘅的言語中,徐氏大致聽來,雖然不知詳細內情,卻也能推測出,所謂的李昭玩弄人心,或許只是落花有情流水無意。
而由於玉山公主因此鬱鬱寡歡,為情所困,韓蘅無非是站在好友的立場上,自然而然地為她設想,再加李昭早年在金陵的那些個聲色犬馬的荒唐事,諸多因素影響下,才導致韓蘅主觀臆斷生了厭惡的情緒。
可對作為長輩的徐氏而言,她卻根本不會這麼想,更不會輕易下定論,相反在心中對李昭更多的是驚訝,
誠然趙府在大唐已是顯赫至極,可說到底也只是臣子,玉山公主畢竟出身皇室,身份更為尊貴,聽韓蘅說,相貌人品也是一等一的。李昭竟然能夠無視公主的青睞,實在令人意外不已,換作旁人怕不是趨之若鶩?
“阿蘅,咱們不如回頭再說這件事罷。今夜這場合,不好失了禮儀。這麼多人在這裡,也不要沉著臉好麼?免得眾人誤認為你性子不好,對你影響可不好。”徐氏微笑勸慰道。
韓蘅聞言,趕忙疏開緊皺的雙眉,輕輕點頭道:“夫人說得是,是阿蘅失禮了。”
“確實失禮了。”徐氏依舊笑道,而後不再言語。
注:李昪可考七女,分別為豐城、盛唐、太和、永興、建昌、玉山,以及興國公主。名字皆為杜撰,疊個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