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遠房之親
其實，當李昭在周家府門前駐足觀望時，原本好奇的心情倒也漸漸平靜。原以為憑藉周家的恐怖財力，不說府門要多麼高大華麗，怎麼著也得與自家的趙王府相媲美。
但顯然單從府外粗粗來看，裝潢與樣式無非還是與金陵城中那些個高官宅邸相當，暫時看不出什麼獨到之處，不過想想倒也能理解，畢竟這裡只是老宅，聽聞周宗一家大部分時間還是居住在東都。
李昭整整衣冠，跟隨周琰大步進了府門。
眼前赫然出現一道寬大的白玉照壁，阻擋著視線。當李昭快步繞過照壁之後，眼前的一切很快便讓他目瞪口呆，原來還是自己太年輕了......
入目觀來，便是極為開闊恢弘的前院，而光是這前院的面積，便趕得上金陵城普通官員的一座宅子了。精巧碎石鑲嵌的道路通向前廳高大的主宅，而圍繞著主宅兩側，種植著大量的花樹，高矮參差，甚為繁茂。
時下殘雪覆蓋在樹木上，如綴星點，這些應該是冬天也能常綠的花樹，只是不知其名。
院中，還有幾座高大挺拔的假山魚池矗立，周遭則是已經落了葉子的高大樹木。左右一排耳房，硃紅方正，更有花壇圍繞。眼下，不少僕役正在這裡灑掃搬運，餵馬洗地，忙忙碌碌。粗略看了一眼，竟有近百人之多。
縱使見慣了世面的李昭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外表的樸素都是假象，璞石包金，低調的奢侈才是真正的富貴。就憑周家在漣水的這座祖宅，光是一個前邊的庭院，便已經足以顯示其豪橫。雖無雕樑畫棟的建築和繁複的景觀，但這應該只是和主人家的品味有關而已。
然而，這僅僅只是冰山一角。當週琰領著李昭走過前院之後，李昭又看到了更多的男女僕役，更多的房舍庭院，更多的花木景觀。
李昭在心中不自覺地將這裡和趙王府相比較，得出的結論是，雖然陳設裝飾並沒有趙王府那般處處華麗，但整座宅院的面積估計起碼要比自家大了一倍，光是庭院便要多修了三四座。
突出一個字，便是大。
簡樸的裝潢也不給人壓迫之感，譬如所有的假山樹木都像是自然存在於那裡一般，不刻意，不修飾，講究一個自然天成。
在小小的漣水縣城中，竟然佔下如此大面積的土地來修建祖宅，這便是淮南首富的實力。
周府祖宅的二進花廳之中，周琰終於停下了腳步。
此時廳中並無其他人，只有一些男女僕役正在擺弄點心果品，搬來酒罈和碗筷擺設。周琰請李昭落於東側首座，不必拘謹，他自回屋內更衣，而後剩下李昭在花廳裡發愣。
幸而一名老僕殷勤地招呼李昭落座，隨後給李昭沏了一碗茶湯道：“請李大帥吃茶稍候，有什麼要吩咐的儘管說，夫人很快就會來的。”
李昭點頭道謝，看著僕役婢女們來回穿梭，眾人忙忙碌碌，自己也只得枯坐等待。
百無聊賴之際，李昭隨意掃視了一番廳中的擺設，突然發現對面一塵不染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副精美的人物畫。
李昭不禁好奇地起身上前，先是仔細觀看了落款題跋，乃是南唐宮廷御用畫師周文矩所作，再瞄了一眼畫上內容，竟然是描繪皇帝李璟與幾個弟弟下棋的場景？
李昭瞠目結舌，莫說這便是那副後世散佚的《重屏會棋圖》？自己可是在故宮博物院裡見過一回宋人的摹本。而周家的這幅大機率便是真跡無疑，但就這麼隨隨便便地掛在這花廳的牆壁上，這要是讓後世的專家知道了，定然當場發瘋。
此時外頭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廳內外的燈火顯得更加得輝煌明亮。李昭端起茶湯啜飲了幾口後，聽到了側首廳外廊下那老奴的聲音。
“韓家郎君請入座，夫人他們很快就到。”
“無妨，我自去廳中等候。”一個渾厚的男子聲音傳來。
李昭抬頭向門口看去，只見一名身著藍衣的年輕男子出現在花廳門口。
那男子進門之後，第一時間目光也落在了李昭身上。李昭自然不認識他是誰，但知道一定是參加宴席的客人，於是轉身拱手行了個禮。
“在下李昭，敢問這位郎君是？”
那男子一聽，原地發愣了片刻，之後趕忙快步上前，俯首還禮道：“不敢不敢，可是定遠李大帥當面？真是榮幸之至啊！在下韓伉，現任翰林校書郎，家父乃是中書舍人韓諱熙載。”
李昭一愣，這年輕人竟然是韓熙載的兒子？不過自己先前卻並沒有見過。按理來說，京中大多數官宦子弟自己都打過照面才是，為何此人如此陌生？
但出於禮貌，李昭還是拱手點頭道：“原來是韓校書，失敬失敬。”
韓伉似乎從李昭微皺的眉眼中看出了什麼，而後爽朗笑道：“想必李大帥先前定未見過我，因這幾年來，我一直在金陵家中潛心讀書，直到今年蒙受天恩科舉中了二甲，這才出府與人交際。此番也是奉父命前來漣水，拜會周夫人。”
“對了大帥，我母李氏與周夫人乃是表親，說起來咱們兩家之間也有親呢！嘿嘿......”
李昭聽罷微微發怔，腦子裡一時繞不過彎來，但很快他又想明白了，心中暗道自己糊塗，竟然真沒有想到這一層。
周宗的髮妻楊氏早亡，當時還叫做徐知誥的先帝李昪，得知周宗痛失愛妻，便做主將徐氏家族中一名年輕貌美的賢良女子嫁給周宗當了繼室，便是如今的周夫人徐氏。
而周夫人又與李昭的母親廣德長公主乃是同族，如今這韓伉說道他的母親又是周夫人的表親，雖然七彎八繞的，但還真能算得上是遠房之親。
想到這裡，李昭忍不住輕聲道：“咳咳，韓校書原來是自家人，眼拙了眼拙了。”
“大帥莫要這麼客氣！”
韓伉聽著李昭話語親切溫和，毫無架子，頓時心中大有好感，高興地繼續道：“大帥，咱們年紀相仿，又沾著些親眷關係。以後大帥不妨直接叫我正平便是，那是我的字。”
“好好好，正平。”
“不知大帥的表字是？”
“尚未取字。”李昭又補充道：“你若願意的話，喚我一聲昭哥兒也是可以的。”
韓伉點了點頭道：“好的，大帥！”
注：熙載子八人，疇、伉、佩、份、儼、侹、儔、俛。疇官奉禮郎，伉官校書郎。——《十國春秋·南唐·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