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跟毛驢過夜
“在呢,進來吧。”趙從雪站了起來,“咱們進屋說話吧,有凳子呢。”
“騾子你咋來了?”
劉巧嘴穿著大紅的舊西裝外套,提起褲腿坐在木凳子上。
“咱們倆一起來,恐怕不妥,但我實在忍不住啊。”
騾子忍不住咯咯咯的笑出聲,“看來你挺有自知之明,人家都叫你廣播一臺。”
哦對,現在還沒有電視,都是收音機,廣播電臺。
過幾年等有電視了,才榮升為中央一臺的。
“那我這個廣播一臺,還不是沒攆上你個廣播二臺,你比我來得還早。”劉巧嘴順手接過趙從雪遞過來的茶,“哎喲,婷婷媽咋這好客唻,茶都泡好了。”
“你們倆都來了,咱們莊子上的明星人物,那句話叫什麼來著,”趙從雪扶著額頭,“哦對,叫蓬蓽生輝,我們家來了大人物了,不能怠慢,哈哈哈。”
“哈哈哈哈,這個婦人,咋忽然這麼會說話了,哈哈哈~”騾子拍著大腿笑個不停,眼淚都出來了。
“哈哈哈,婷婷媽現在不得了,我現在明白了,你肯定是被惹急了,才把兒子的東西丟出去的。”劉巧嘴環顧四周,“你家老四呢,聽說在學校不好好唸書,也被你家掌櫃的揪回來了?”
“沒錯,你們的耳朵都挺靈,這麼快就聽說了。”趙從雪嘆了一聲氣,開始自己的長篇吐槽兒子大會,“你是不知道啊,我家老四跟老大……”
又巴拉了一個半小時後,這倆人才開始順著趙從雪的話說,甚至還安慰了她兩句。
任中易早都藉著給羊倒草,趕著羊上了山。
他讓老四留在家裡,好好聽聽別人的嘴有多厲害。
不然,老四還覺得自己走不尋常路,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兒,以為自己了不起呢。
芳芳跟老四,待在北窯,聽著外面的三個人不厭其煩的,來回說那麼些話。
幾個人情緒十分飽滿。
“就是啊。”
“就是說啊。”
“唉,兒大不由人啊。”
“都一樣,唉。”
之類的話來回滾,也不怕費唾沫子,說得口乾舌燥。
任前俊心想,難怪今天媽要給他們泡茶,續了一杯又一杯。
老四就算尿憋得很,也恁是沒敢出去,不然讓那倆人看到,指不定要盤問什麼,甚至是幫著說教他幾句。
他寧願被尿憋死,也不要出去聽旁人教訓他。
芳芳出去了兩次,聽到的都是誇獎的話,還被問了有沒有許了人家的話,都被趙從雪以年紀還小,現在不比舊社會了,孩子二十幾歲結婚都不算晚給遮掩過去。
諞閒最費時間,一眨眼天就快黑了,劉巧嘴家裡還有幾個孩子,“我得回家去了,大的去讀書了,小的還在家裡,搞不好要搗亂,我回去看看。”
“我也該回去了,轉了半天,回去還得餵豬餵雞。”騾子緩緩的起身,扶著腰嘆息道,“不然兒媳婦的眼珠子又要斜著看人了。”
大家笑了,趙從雪道,“你這麼賢惠,怎麼可能捱罵。”
“你不知道,我家兒媳婦是個麻達人,長得好看,說出的話一點不順聽,我兒子都害怕呢,更何況是我。”
“若是不聽話,可能要捱打呢,我不開玩笑。”騾子拍了拍身上的土,“人家嫌棄我屋子裡髒,人家端飯進屋都嫌髒,我回去收拾一下。”
劉巧嘴笑話他,“我不信,你家兒媳婦長那麼漂亮,就算是打你了,你也不會生氣吧。”
“你別胡說,悄悄兒的,話不能亂說。年輕人開玩笑沒輕沒重的,我一個老光棍,你這話要是傳到兒媳婦耳中,我就沒飯吃了。”他的八字步走得穩穩地不緊不慢,彷佛天塌下來都不會緊張。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騾子只有一個兒子,兒媳婦長得又白又高,看著一點都不像莊稼人,性子卻極為潑辣。
騾子能說會道,但曾經也是讀過書的,看著不修邊幅,褲腿上都是油印子,但為人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兒子兒媳婦嫌棄他,他老伴兒去世了,便喜歡到處跟人諞閒,十里八村的新鮮事,他都是最早知道的。
而劉巧嘴不同,那張嘴帶著鉤子和毒,今天附和你,跟你一起罵水,轉天就跟被罵的那個人,說你在背地裡如何罵人家,純純的攪屎棍,害人精。
若今日劉巧嘴一人上門,趙從雪還要處處謹慎,找藉口早早將人打發走。
還好,騾子也在。
不管他們跟誰說今日聽到的事兒,劉巧嘴就算編排趙從雪,也要有個限度。
晚上,老大兩口子沒回來,站在羊圈邊上,往北邊就可以看到甘家坪上那塊地。
東西放在那裡沒人動,但任中易有些擔心,便帶上老四,晚上去了甘家坪上,看護那些東西。
糧食是他們辛辛苦苦種的,白天沒人拿,不代表晚上沒人動,不然被人偷走了,任中易還要給他搬一些。
終歸是自己生的,總不能真的捱餓吧。
任前俊磨磨蹭蹭的不想去,說是晚上害怕。
任中易便牽了乖順的老母驢,讓老四晚上睡在驢身邊。
原本任前俊還想討價還價一番,被任中易踢了一腳,老老實實的跟著他,以天為被,以地為炕,靠在嚼草的毛驢身邊睡了過去。
本以為這一晚上害怕的不行,沒想到一覺睡到大天亮,連姿勢都沒換過。
要不是聞到了新鮮的驢糞味,任前俊還能睡一個小時。
他揉了揉眼睛,看著任中易在剷土,毛驢伸長脖子在地埂邊吃草。
他想要回去,卻又不敢直說。
真是不敢想象,據說人家大城市都已經有高樓大廈了,他們兄弟幾個還在為這點家產鬧得雞回頭掉。
他打心眼裡瞧不起大哥,明明是讀了書的人,出去外面混碗飯,怎麼就非得要種地啊。
沒出息的玩意兒,跟父母爭東西算什麼,那些老物件有什麼好爭的,換做是他,他只要現錢。
拿著錢去南方,就算搬磚也比北方的工錢高。
改革開放之後,經濟中心都在南方,這是老師告訴他們的。
所以他一直計劃著,等再過兩年就去南方。
他想要做生意,做大生意,但前提是要有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