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借我點煤油
娃他姑姑,也就是楊虎的母親任秋蘭,已經三四年沒有轉孃家了。
任秋蘭是任中易的姐姐,性格都比較溫和,沒什麼大脾氣,但她上次回來,趙從雪說了些不好聽的話,惹惱了任秋蘭。
回想起這些,趙從雪恨不得打自己嘴巴。
她一個當嫂子的,人家孩子姑姑難得來一回,說那些沒用的幹啥,對誰都沒好處。
何況,她後來知道錯了,為什麼就不能上門走動走動,她斷了這門親戚能有什麼好處?
不過,她忽然想起來,她剛來到任家時,任秋蘭對她挺照顧的,她們倆關係還挺好。
任秋蘭比趙從雪大四歲,她們倆在一起生活過三年,直到任秋蘭十八歲嫁了人。
那時,任秋蘭跟趙家的二姑娘趙麗關係好,經常一起上山拔草,一起放羊放驢。
趙從雪忽然想起來,上次跟任秋蘭紅了臉,是因為趙麗告訴她,任秋蘭跟人說她以前偷家裡的東西!
趙麗比她大三歲,話多腦子機靈,平日裡穿著很一身暗紅色碎花的衣裳,比她們倆胖一點,褲子屁股那一塊總是磨破,她媽撿了塊大桃形狀的布縫上,沒多久又破了,桃兒上面還是桃。
而其他人最多一個桃。
趙從雪的褲子上也有桃,那條灰不溜秋的褲子,她穿了四年,剛開始蓋住了腳踝,後來小腿都露在外面。
趙麗的桃是紅色的,但趙從雪很不喜歡,就像她不喜歡趙麗這個人。
她鬼心眼太多了,在她跟說任秋蘭的壞話,在任秋蘭跟前,說她跟任秋蘭姐妹的話。
而且,趙麗的婆家也在這個莊子上,時常來找趙從雪聊東聊西。
任秋蘭還有個妹妹叫任秋霞,比趙從雪大兩歲。
她們四個當初經常一起玩,如今回憶起來跟做夢一樣。
看著楊虎吃了一碗餃子便放下碗,說他吃飽了。
趙從雪連忙起身,將另一碗撥到他碗裡,“怎麼可能飽了,你還在長身體,回去了跟你媽說,讓她有空了來轉轉,你舅舅天天唸叨呢。”
“嗯,夠了夠了,妗子我快吃不上。”楊虎有些不好意思,“我來得真巧,剛好趕上你們吃扁食。”
莊稼人把餃子叫扁食,一年到頭除了豬骨頭,最好的飯就是扁食。
俗語說吃扁食看臉式,去別人家看到人家吃扁食,最好轉頭就走,不然人家能憎惡你一年半載。
其他人都沒怎麼說話,只是看向楊虎時傻笑一會兒,表示自己的熱情。
“早上我看到喜鵲站在門外頭的樹上,我就知道家裡來親戚哩,專門做的好飯,就是專門招待你的,你多吃。娃娃難得來一回,總要吃飽。”
任翠婷任翠芳姐妹眼神交匯,驚訝的睜大眼睛,這是他們的親媽嗎?竟然比劉巧嘴還會說話!
劉巧嘴就是這個莊子上最會說話的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跟誰都不臉紅,人人都會被她套話,下次依然上她的當。
趙從雪笑問道,“你現在讀幾年級了,班上幾個人?”
“妗子,我讀五年級了,明年就去鄉里上初中。”楊虎話也少,但他今日來看舅舅,說明他想舅舅了。
任中易也稀罕這個外甥,問了問姐姐家的近況,家裡在忙著種啥,漸漸地,楊虎踏實了不少,話也多起來。
學校就在南邊的山後面,從學校到這兒比回楊虎家近的多,任中易便讓楊虎以後常來吃午飯,尤其是夏天熱長夜短,中午光吃饃饃怎麼行。
楊虎滿口答應。
吃過飯沒一會兒,楊虎便笑著跟他們打了招呼回了學校。
趙從雪重新梳理從前的舊事,不琢磨不知道,一琢磨嚇一跳。
原來,從前的她不是壞,而是蠢,容易被人當槍使。
跟外人打交道時不用腦子,不留心眼,那點記仇的心思全用在自家人身上了。
不像趙麗,人家的孩子都很粘著她,誇她媽這好那好。
而她的孩子,臨了都是‘我媽這不好那不好。’
就因為她脾氣差,孩子們便只記得她的不好嗎?
關於前世,她不會為自己辯解,也不會為孩子找藉口。
錯就是錯,不知好歹不孝順是事實。
下午,放羊之前,趙從雪從箱子裡找出一大把奶糖,揣到上衣口袋裡,給婷婷芳芳分了一點。
隨後,她拿著羊鏟子跟乾糧來到羊圈,發現任中易已經將羊趕了起來。
羊羔還太小,不適合跟著母羊去山裡遲早,不然在山裡蹦夠了,晚上沒力氣了還要她抱回來。
任中易站在門邊,小羊羔攔在圈裡,關上門後走過來,徑直接過趙從雪手中的東西。
“你幹啥?”
“下午我去放羊,我跟老大商量好,讓他自己去買毛驢,明天分地,自己的地自己種。”他如實道,“現在看到他們小兩口,我就來氣,眼不見為淨。”
趙從雪笑了,“你也有看不下去的時候,”她袋子裡的針線活拿出來,“你又不會納鞋底。”
“羊跑了,我先走了。”任中易追著羊而去,“你下午正好看看糧食,分多少給老大合適。”
“嗯。”她忽然想起什麼,追上去給他塞了兩顆奶糖,“咱也吃。”
啥好東西都留給孩子,就是自我感動,這是二十年後,網上那些年輕人說的。
她覺得有道理。
路過門房時,趙從雪聽到裡面的人又在爭吵,她懶得理會,徑直到院子裡,將婷婷的孩子抱在懷裡。
“娃太小了,一天一夜被娃拴著,你出去活動活動。”趙從雪拉著孩子的小手,“我看你要給孩子洗衣裳,我教她走路。”
婷婷身子弱,帶孩子帶得一臉憔悴。
婷婷笑著起身,“那我去廚房燒水,媽你有啥要洗的不,我順道一起洗了。”
趙從雪指揮芳芳在西屋的炕櫃,找出線衣線褲,她跟芳芳商量著待會兒去菜園子裡種點菜,再把蒜跟蔥中間的雜草拔了。
然後去羊圈把糞剷出來一些,差不多就能準備晚飯了。
上輩子前半生,她一直覺得這樣的日子枯燥乏味,這片土地就是監獄,困她一輩子。
但經歷生老病死,見證過時代迅速發展之後,她才明白,這樣悠閒安穩,不用看人臉色的生活,才是老百姓最想要的。
她很知足。
若是早幾年通電,那就更好了。
“媽,家裡的煤油給我借點,我明天去鄉里買些還你。”這時,老大走了進來,鼻子上帶著指甲撓出的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