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1章 1922京畿墾田
“徐大人,你們請。”
內閣,魏廣德值房門前,魏廣德引著一位青袍官員走進值房。
他五十多歲的樣子,胸前和後背綴白鷳補子,不過一個從五品官員。
但是在魏廣德面前卻一副從容的樣子,沒有絲毫下官面見上官的拘謹。
只是微微弓著身,一副謙恭之態。
等進入值房坐下,蘆布上茶退出去後,他才開口淡定說道:“善貸,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幫忙的,京東那片出事兒了。”
“徐大人,什麼事兒,你不是在京東那邊開墾田地嗎?
我還看到去歲所報,成功開墾田地2000頃,收了30萬石糧食。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和我詳細說說。”
魏廣德微微驚訝的表情,隨即問道。
“善貸,就是年前說的那樣,今年我還是打算繼續開墾京東的荒地。
只是,只是,唉......”
徐大人很快就說不下去了,只是長嘆一聲。
“孺東兄,到底遇到什麼事兒,你只管說來。
能解決的,我一定幫忙。”
魏廣德微微皺眉,但還是說道。
徐孺東,名徐貞明,江西貴溪人,和魏廣德是老鄉。
而他剛才所說,自然是年前江西老鄉聚會時和魏廣德提到的一嘴。
那就是這些年他一直以尚寶監少卿兼監察御史,主持京東水利營田,目的就是在太平府周圍荒地開墾成水田,實現北方糧食自給。
都到萬曆朝了,那大明地界上到底還有沒有荒地。
自然還是有的。
只不過這些荒地,並不是沒人會開墾耕種,而是有人要他們繼續荒著,那是當做草場用的。
在官府,這些地方當然就是荒地,才不會有人去徵稅。
徐貞明在萬曆三年任工科給事中時,就曾提出在京畿地區興修水利、開墾水田的屯田方案。
主張“水聚之則為害,散之則為利“,提出在上游疏渠灌溉、下游開支河洩洪的治水策略。
他的這個策略,當時還得到張居正的重視,讓他開始摸索。
於是從萬曆四年開始,徐貞明就開始在京畿東面開墾水田,並逐漸擴大。
至今已經近十年,也開墾出2000頃,20萬畝水田。
光是去年,就收穫近30萬石大米。
到了年底,他還在老鄉聚會上和魏廣德說,今年打算再接再礪,爭取開荒1000頃,明年把產量提高到40萬石以上。
要知道,漕糧,姑且還是這麼稱呼吧,現在每年朝廷海運從南方運到京城的糧食,也不過400多萬石。
如果京東水田開墾成功,那在京城的南面和西面,也有大片可開墾荒地。
弄不好,為朝廷增產上百萬石糧食,漕糧的定額必然會大幅下降,或許只需要每年運輸300萬石就能滿足北方需要了。
當然,運力也不會浪費。
繼續運到北方的糧食可以在多地儲備,肯定是不會閒置的。
這些開墾出來的田地,當然是官地,還能夠增加賦稅,魏廣德自然不會阻止。
不過看今天徐貞明的樣子,魏廣德就知道,肯定是遇到硬茬子了。
其實,這種事兒早前就發生過,那是萬曆八年的事兒,張居正硬壓下來,繼續強行推動此事。
現在看來,壓力是傳到他這裡來了。
“孺東,你詳細說說什麼情況,這次是遇到誰了?”
魏廣德開口問道。
“張誠。”
徐貞明也直接點出這次遇到的麻煩。
幾年前開墾荒地時,曾遇到京城兩家勳貴霸佔的草場。
當時在張居正的強壓下,兩家勳貴只能無奈低頭,任由徐貞明把草場毀去開墾水田。
自然,這地也就成了官地,按產出上繳賦稅。
而這次,依舊是地的問題,只不過這裡的“地主”變成了宮裡的二號人物,張誠。
“不止是他阻止我們開墾田地,還四處造謠,引發周圍士紳的反對。”
徐貞明繼續說道。
“他們造什麼謠言?”
魏廣德好奇問道。
“他們說,水田開成以後,朝廷就會仿照江南加稅,所謂“是且加賦吾鄉”,聯合士紳和其在京中為官的族人激烈抵制。
現在我那邊,已經是進行不下去了。”
徐貞明繼續說道。
“煽動地方士紳。”
魏廣德張張嘴,但沒馬上說什麼。
朝廷行政,很多時候對地方士紳也很頭疼。
雖然京城有天子,但天高皇帝遠,地方上,士紳才是土皇帝,當地的百姓也聽他們的。
也難怪徐貞明會來找自己,看樣子他手下僱傭的那些農夫,怕是都已經不聽他的了。
別說,大明朝這樣的事兒其實不鮮見。
就算徐貞明有朝廷的背書,但農民在士紳唆使下,還真能撂挑子不幹。
總不能讓這位進士老爺親自去開荒吧。
這,其實也是當年清丈時留下的隱患之一。
當時清丈田地,是按照官府魚鱗冊進行,也對已經開發但沒有造冊的田地進行補登記。
但是,像草場這樣看似和荒地無異的土地,是沒有登記的。
在官府的冊子上,那些依舊是“無主”荒地。
說是“無主”,那也是因為地主他不想交稅。
京畿一帶大量閒田早已被這些人佔為私產,特別是作為草場之用,無需耕作就能獲利。
而且還不怕查,就算官府來人,看到那片荒地的樣子,也總不能說什麼。
因為草場看上去,和荒地是真沒差異。
“善貸,我已經認真走訪過京東之地,可以一直開發到武清,至少可有萬頃荒地可供開墾。”
徐貞明忽然繼續說道。
“萬頃荒地,百萬畝,水田?”
魏廣德先是驚喜,但隨即就是皺眉。
徐貞明的話,看似很對,開墾大片土地,產出是非常驚人的。
只不過,魏廣德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在京畿附近開墾出百萬畝水田的後果。
南方水網縱橫,不缺水,所以只要是平地開墾,再修繕水渠引水。
就算水位低,也可以用水車把水引過去。
總之,只要肯開墾,還真不存在技術障礙。
可是在京畿附近開水田,情況是略有些不同的。
因為這裡其實缺水。
別看京城內外都有河流,但那些河道大多是人工挖掘,非自然形成,乃是從旁引水。
到現在,京城內外百姓眾多,京城的水源也只能說能供應上,但遠談不上富足。
“你新開墾的田地,引水是何來?”
魏廣德遲疑著問道。
“自然是河道引水,水位落差用水車提灌即可。”
徐貞明馬上說道。
“咱老家那一套?”
魏廣德問道。
“自然。”
徐貞明沒多想,當即說道。
“能不能把你開墾的水田變成旱地,就種北方的麥粟?
這北方不比南邊,這裡缺水啊。
如果真要按照你所說,開墾百萬畝水田,這水從哪來?”
魏廣德提出這個問題,之前他還真沒想過。
“還有,那些荒地是怎麼回事兒,相信你也心知肚明。
他們依靠權勢逃稅,朝中誰人不知。
你非要把這層窗戶紙捅破,可就得罪不少人了。
這樣,張誠那邊我去說,讓他把田地分出一半,開墾後納入官地。
其他的由他們自己開墾,在辦理魚鱗冊時,你一併給他們把地契辦了。
以後荒地就是正經田地,按年收稅即可。
孺東,你看如何?”
雖然知道這些地其實都是無主之地,或者說應該是朝廷的土地。
但面對一幫權貴,魏廣德也不打算代表朝廷和這些人爭執,把人得罪了。
要是置之不理,那些田地就一直在他們手裡。
經自己這一手,幫他們把土地洗白,以此緩解開墾田地的阻力,以後還能收稅,魏廣德覺得自己處理的很漂亮。
不過徐貞明聽後確實皺眉道:“可那些地,本就是荒地,朝廷開墾出來就是官地。
現在都這個節骨眼上,難道說是他們開墾的?”
“否則,你還想繼續把那萬頃田地開墾出來嗎?
沒他們點頭,後續你是寸步難行。
還有,後續的田地,只准少量改造為水田,其他皆按照旱地開墾,雖然麥粟產量低些。”
魏廣德知道徐貞明之前為什麼一直以開墾水田為主,不僅是習慣,南方人自然愛稻米,所以田地自然喜歡水田。
最主要還是,水田產量大,而北方麥粟產量低。
當然,水田耕種需要投入不小的勞力,而北方田地所需人力就少很多。
所以一直以來也有說南方人勤勞而北方人懶惰,其實就在土地耕作上。
“南人惜水如惜血,北人畏水如探湯,習固使然,亦未見其利耳。
翟方進壞陂而黃鵠之怨興,召杜開陂而父母之歌作,有之以為利,死且不避。”
這是明朝士人對南北方農民耕作習慣而做出的評價,大抵意思就是北人懶惰且痼習難改。
水稻種植屬於勞動密集型生產,從播種到收穫要經過一段相對複雜而辛苦的過程。
“水田自犁地而浸種,而插秧,而薅草,而車戽,從夏訖秋,無一息得暇逸”。
這與北方粗耕粗種的種植習慣存在很大差異,“北之治田也逸,南之治田也勞”。
徐貞明從北地“遊惰好閒”的耕作陋習入手,分析了北方糧食產量偏低的原因。
“彼其以惰心而乘之以逸***而驅之,宜有未從者。
然彼鹵莽而耕之,亦鹵莽而獲,所入固微也。”
他指出要想提高糧食產量,必須要改變這種粗放的勞作方式,即“以南之勞,治北之田”。
這套話,當初很得張居正的支援,所以支援他在京東開墾水田。
而魏廣德想的更多,特別是他記得,京城好像一直都是個缺水的大城市。
當然,現在京城人口方面壓力不算特別大,工業耗水也不像後世,所以缺水不算頑疾。
只要開挖水渠引水,還是能解決京城的水荒。
不過這是吃水,可不是引水灌溉用。
若真按照徐貞明的想法,在京城周圍開墾成水田,哪來這麼多北水灌溉。
南方能做,而北方不能做。
“孺東,你不會把士紳的旱地也納入水田改造了吧?”
魏廣德忽然心中一動,開口問道。
“麥粟低產,改水田產量翻倍。”
徐貞明喃喃道。
“你呀,真以為《五雜俎》中言‘齊、晉、燕、秦之地,有水去處,皆可作水田,但北人懶耳’是對的。
地方不同,氣候、水源都不同,怎麼可能皆作水田?
水源富足自然可改,可京東,或者說京畿周圍水源不富足,沒那麼多水灌溉。
以後不要再大力推動旱地改水田了,產量是大,可耗水大,鬧不好京城要陷入水荒。”
魏廣德嘆氣道,隨即繼續說:“回去你先想辦法和士紳說明白,他們的旱地不動,朝廷只開墾荒地,不涉及他們的土地,不必擔心改水田加稅。
至於那些荒地,僱傭農夫開墾,一半入官地,一半給他們。
有問題,讓他們來找我。
回頭我就聯絡張誠,和他好好說說。”
雖然和張誠關係算不上好,但至少沒有公開撕破臉皮。
何況,魏廣德的辦法是把他們私佔土地的隱患洗白。
大明朝對於開荒所得土地,原則上會給開荒者,還有數年免稅期,免稅期後才會開始收取賦稅。
不過如此之後,這些田地就算過了名錄,也算是他的私產,不再是灰產。
魏廣德想想張誠懂得取捨,知道利弊。
說到底,他佔的土地,他活著是他的,可他死了,即刻就會被其他權貴佔走。
可過了名錄,就可以長久拿下去,只是每年繳稅而已,還可以買賣。
等徐貞明離開後,魏廣德馬上讓蘆布傳話出去,問問城外對於徐貞明開荒的傳聞。
於是下午的時候,魏廣德就看到張吉傳回的訊息。
字條上寫著,“徐孺東之開水利,已漸有緒。
此役若成,可省江南漕運之半。
而畿輔士紳聞此語大怖:‘是且加賦吾鄉’。”
北方田地因為收穫少,所以地賦比南方低很多。
徐貞明把北方荒地、旱地一股腦改水田,可不就讓人想到朝廷打算在北方加稅。
佃戶是辛苦勞作的階層,但對土地和收成卻沒有話語權,因而並不會關心糧食產量多少,農業是否發展。
地主安於現狀,所謂“獨有田者,安於故習耳”,這才是阻力根本。
“南北方這收入差距啊,非一時能平衡。
且朝廷從未考慮減免漕運以北方之地償之,這外面就是見風是雨。”
下午散衙前,魏廣德把此事說了,也抱怨道。
這其實也是向外釋放訊號,免得外人把局勢弄的太難堪。
回頭,他還要和張誠聊聊這個事兒,徹底平息此事。
只要張誠點頭,其他勳貴佔的“荒地”,自然會照此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