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買賣
暮春的陽光灑在萊茵河畔的土地上,遍地盛開的鮮花仍無法掩蓋眼前景象的衰敗與蒼涼。
一支近百人的隊伍以極快的速度湧入前方的村莊。
儘管隊伍中有二十幾位披甲戰士和一些輕裝騎兵提供保護,領頭的慕尼黑伯爵西吉斯蒙德仍感到憂慮,聽說這段路上有眾多攔路打劫的盜匪。
他們進入村莊,入眼的景象令人心情沉重。
殘垣斷壁間,焦黑的木樑斜插在瓦礫堆裡,風捲著灰末掠過死寂的街巷。
鴉群盤旋在上空,尋找可供它們啄食的東西。
曾經的村落,如今只剩下冒煙的土坯和嗚咽的風。
西吉斯蒙德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面色陰沉,眼前的場景讓他感到非常不適。
而在他身旁,一襲黑色長袍的年輕神父正手握小十字架,開始為地上的累累白骨禱告。
那是他的弟弟阿爾布雷希特,他在很早以前就前往義大利留學,並進入當地的教會發展。
聽說他很可能在米蘭公國的帕維亞混到一個主教的職位,將來還能回帕紹來做個大主教,前途可謂一片光明。
不過,在他倆的長兄約翰病逝後,阿爾布雷希特選擇放棄了在米蘭的神職,返回慕尼黑打算輔佐兄長。
正因如此,西吉斯蒙德才會帶著他一同前往沃爾姆斯接受皇帝的召見。
現在,他們剛剛領著隊伍離開海德堡不久,再往前不遠就能到曼海姆。
也就是說,他們腳下的土地是普法爾茨絕對的核心領土。
可令人意外的是,不僅海德堡遭遇洗劫殘破不堪,就連周圍的村莊和城鎮也沒能倖免。
美因茨大主教和皇帝的軍隊圍困海德堡一年,差點在這片人口稠密的肥沃土地上製造出無人區。
“這簡直就是地獄,”慕尼黑伯爵不安地打量著周圍的景象,“我不希望這樣可怕的景象出現在巴伐利亞。”
慕尼黑已經幾十年沒有經歷過戰爭了,就連波及甚廣的胡斯戰爭也沒有影響到慕尼黑。
與奧地利這種一直在打仗,但本土沒有受到侵擾的情況不同,近幾十年慕尼黑幾乎沒有參與任何爭端和戰爭。
而且,每一位慕尼黑的統治者都堅信這種和平將會一直延續下去。
阿爾布雷希特聽到兄長的話,深表認同地點頭說道:“戰爭是最不理智的行為,無論勝敗都只會為人們帶來災難。
但是很多時候我們不得不接受挑戰,除非,有強者為我們提供庇護。”
西吉斯蒙德哪能聽不出弟弟拐彎抹角在說什麼,他皺眉問道:“你是在擔心路德維希那個老狐狸?”
阿爾布雷希特搖頭說道:“路德維希雖強,但蘭茨胡特要是想武力統一巴伐利亞,皇帝陛下絕不會袖手旁觀。
反而是皇帝,如果他想染指巴伐利亞,又有誰能阻止他呢?”
這新奇的角度讓西吉斯蒙德微微一怔,有些不太確定地說道:“帝國諸侯?諸侯們一定不會——”
“看看你周圍,兄長,看看我們堂親的遭遇,”阿爾布雷希特指著腳下的焦土,“這可都是諸侯們乾的。”
“這......”西吉斯蒙德沉默片刻,神色變得有些焦躁,“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們需要皇帝的庇護和友誼!”
“所以你想勸我買下那個位子?”
“這是最好的時機,錯過了絕不會再有第二次,”阿爾布雷希特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皇帝想將選帝侯的位子交給我們,沒有人會反對,沒有人敢反對!
我猜那位年輕的皇帝是想借此機會試探一下諸侯們對他有多恭順。
選帝侯有那樣多的特權,只要我們能夠拿下那個席位,將來絕對受益無窮。
而且,成為選帝侯之後,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就該由我們說了算。”
西吉斯蒙德有些心動,可是一想到那個價錢,就有些肉疼:“可是十五萬弗羅林,這是不是太貴了?”
“兄長,相信我,將來我們獲得的回報絕對比這多得多,”阿爾布雷希特趁熱打鐵,繼續勸說道,“而且你也不是付不起。
我聽說你正打算擴建布魯騰堡,還要在那裡修建兩座教堂?”
“建設領地同樣很重要!”
“但買下選帝侯的席位顯然更加重要。”
西吉斯蒙德聞言沉思片刻,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鄭重地說道:“你說的對,我們得接受這筆交易。
走吧,這該死的鬼地方簡直一刻也待不下去。”
“嗯!”阿爾布雷希特高興地跟上兄長的腳步。
兄弟倆跨上駿馬,招呼隨行的侍從和護衛們繼續趕路。
兩天後,這支隊伍抵達了封閉城門的沃爾姆斯。
慕尼黑伯爵的隊伍是來的最晚的一批,在此之前,幾乎所有受邀的諸侯都親自抵達了沃爾姆斯。
有一個例外,勃蘭登堡選侯腓特烈二世拒絕出席這次集會,理由是身體抱恙。
他只派了一位使者到沃爾姆斯。
對皇帝召開的集會敷衍到這個地步,古往今來也沒見過幾位。
不過,腓特烈二世的使者交給拉斯洛一封信件,在信中這位選帝侯誠懇地向他表達了歉意,拉斯洛也就沒再追究。
那位勃蘭登堡選侯自從白月光波蘭公主雅德維加死後就罹患抑鬱症,現在他的病症似乎日漸加重,說不定哪天就精神崩潰了呢。
在慕尼黑伯爵到來之前,會議已經進行過一輪,普法爾茨宮伯菲利普的監護權也被正式授予給他最小的叔叔斯蒂芬。
普法爾茨的貴族們對於領主能夠迴歸本國表示熱烈歡迎。
但是緊接著的下一個議題就讓普法爾茨的人們如墜冰窟——皇帝打算剝奪普法爾茨的選侯席位,將其授予真正有資格的人。
聽說在第一輪會議上,關於這個議題吵得很兇,總體上來講皇帝是佔據優勢的。
聽到這個訊息,剛剛安頓下來的兩兄弟都不由鬆了口氣。
接下來,只需要等待皇帝的召見就行了。
在沃爾姆斯的另一個角落,薩克森選侯腓特烈二世與蘭茨胡特伯爵路德維希九世正坐在一起交談。
頭髮花白的薩克森選侯重重咳嗽幾聲,這可把身旁的路德維希嚇得不輕。
他連忙關切地問道:“岳父大人,您的身體......”
“一點小病而已,不是什麼大事。”
選侯擺了擺手,總算把氣理順。
近些年他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時間不等人,他是真的老了。
先前召開的會議上,他發現一桌五個人居然都是新面孔。
三大宗教選侯在這短短几年內全都換了人,年輕的皇帝自不必說,還有那個不被允許上桌的普法爾茨小選侯菲利普。
七大選侯中唯有鄰近的勃蘭登堡選侯是與他同一個時代的老傢伙,而且還缺席了。
這樣的場面讓腓特烈忍不住感嘆世事變遷。
不過,現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皇帝這次來勢洶洶,試圖進一步擴大他在帝國中的權勢。
老選侯有心想要限制皇帝的權勢,然而這一次他似乎沒什麼機會。
“選帝侯集會的情況如何?”
“很糟糕,”薩克森選侯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美因茨和特里爾的大主教都站在皇帝那邊。
普法爾茨的那個小孩兒不被允許上桌,也沒有任何發言權,他的席位現在成了皇帝的商品。
老實說,皇帝對錢的喜愛絕對超過他對皇后的愛——他一直在用盡手段斂財,然後支撐他那支龐大到令人恐懼的軍隊。
聽說匈牙利人前不久已經領教過那支大軍的威力了,我想即便是奧斯曼人和法蘭西人都不想與他對抗。”
聽到老選侯的話,路德維希託著酒杯輕輕晃動杯中的美酒,凝望著窗外思考起來。
“科隆大主教還想保住他侄子的選侯之位,但這只是徒勞,皇帝心意已決,而且取得了多數支援。
勃蘭登堡選侯......那個野心勃勃的傢伙誰也不支援,他根本不關心這事兒。”
老選侯似乎對自己的鄰居勃蘭登堡選侯有很大的意見。
畢竟,勃蘭登堡選侯近十幾年的擴張政策已經在北德意志激起眾怒,而且薩克森與勃蘭登堡之間的邊境摩擦從未停止。
在上一任美因茨大主教在世時,他們還能暫時擱置爭議,共同對付皇帝。
現在沒人牽頭,兩個老對手又開始互相看不順眼,沒打起來都算好了,更別說什麼團結一致之類的鬼話。
“您說,皇帝是想要錢對嗎?”
“是啊,他雖然有那麼多銀礦,那麼廣闊的領地,但要供養一支龐大的軍隊也不輕鬆。
錢對他很重要,如果他不希望手下的那些來自帝國各地的傭兵們掀起叛亂給他的後院點一把火的話。
我試過召回那些為他服役的薩克森人,但是沒人響應,他們在領得到薪水的時候只對皇帝保持忠誠。”
“他既然要錢,為什麼要去找慕尼黑的窮鬼?”路德維希不屑地說道,“我還以為他會把這個位置賣給勃艮第人,勃艮第公爵跟皇室現在不是親如一家嗎?
他們那麼有錢,皇帝還用發愁賣不到好價格?”
老選侯聞言也被逗笑了。
“要是事情真變成那樣就好了,可惜皇帝不是傻子,他現在佔盡優勢,不會愚蠢到與三位宗教選侯徹底決裂。
他選慕尼黑恐怕主要還是為了針對你,這個席位只要還在維特爾斯巴赫家內部轉移,這就成了你們的家事,別人也沒法說什麼。”
“那我也應該有資格買到這個席位才對,”路德維希的眼中閃過深切的渴望,“慕尼黑的那幾個敗家子能出幾個錢?我可以比他們出多得多的金幣!”
老選侯無奈地搖頭說道:“你先前對多瑙沃特和訥德林根的野心激怒了皇帝,你們已經是敵人了。
現在,你邊上還有阿爾布雷希特在盯著,這讓我很為難啊。”
安斯巴赫藩侯阿爾布雷希特元帥同樣是薩克森選侯的女婿。
阿爾布雷希特和路德維希這對連襟兄弟卻因為立場不同而相互敵視。
老選侯曾多次調停二人之間的紛爭,這才沒有讓法蘭克尼亞地區生靈塗炭。
現在的情況就是,皇帝鐵了心要限制普法爾茨-蘭茨胡特同盟,將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對皇室的威脅徹底消除。
而慕尼黑伯爵就是皇帝挑出來的棋子。
首先,慕尼黑與蘭茨胡特的統治者雖為同族,卻有面積巨大的領土爭端。
兩方都想消滅對方,成為巴伐利亞吃雞大賽的最終勝利者,重新統一巴伐利亞公國。
而普法爾茨又與蘭茨胡特是長久的盟友,菲利普還是路德維希的準女婿,這就意味著普法爾茨肯定會站在蘭茨胡特這邊。
那麼,慕尼黑伯爵想要對抗蘭茨胡特伯爵,唯一的辦法就是依附站在自己身後的皇帝。
同時,皇帝又有一位非常忠實的擁躉安斯巴赫藩侯,他在蘭茨胡特伯爵的北方將他死死遏制。
如果慕尼黑支系真的投向皇帝一方,還獲得了選帝侯席位,那路德維希的野心現在就可以宣告終結。
“我不甘心啊,”路德維希咬牙切齒地說著,握著酒杯的手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顫動,“不就是錢嗎?我有的是!
岳父大人,下一次會議上,還請您再為我說幾句,我願意向皇帝懺悔自己的罪過。
只要他能給我這個機會,哪怕是二十萬弗羅林也不在話下。”
“你......好吧。”薩克森選侯只能輕輕點頭,女婿的請求也符合他的利益,現在只能嘗試一下了。
皇帝的臨時住所內,慕尼黑伯爵帶著弟弟一同接受了皇帝的召見。
拉斯洛看著眼前年紀輕輕就一副中年人身材的慕尼黑伯爵,心中暗暗吐槽。
倒是站在他身後,身穿教會服飾的年輕人讓他眼前一亮。
這個阿爾布雷希特,屬性不錯,態度也是【友善】,有招攬的價值。
“西吉斯蒙德伯爵,關於我的提議,你考慮的如何了?”
“陛下,我對您的恩賜深表感激,也很有興趣,只不過這個價錢......”
拉斯洛瞥了他一眼,胖成這樣肯定是個貪圖享樂的傢伙,居然不肯在正事上多花點錢。
沒辦法了,誰讓慕尼黑伯爵拿到這個席位更符合他的利益呢?
“我給你優惠一萬弗羅林,這是底線。”
“這......”西吉斯蒙德心中一喜,但還是裝作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直到皇帝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他才趕忙說道,“沒問題,陛下。
十四萬弗羅林,我會湊齊這筆錢。”
“那就把這份協議簽了。”
拉斯洛一招手,馬加什從書記官手中接過剛剛修改好的兩份協議,擺在西吉斯蒙德跟前。
十四萬枚金幣,換取慕尼黑伯爵取得選帝侯席位。
西吉斯蒙德立刻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兩份協議雙方各儲存一份,這場交易正式達成。
等到慕尼黑兩兄弟離去後,拉斯洛長出一口氣,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心裡開始盤算起來。
“十四萬金幣,這下先前平叛借的錢就能還上了,還有補充兵員,修繕兵甲的費用......”
帝國可真是個好東西啊,偶爾還能從裡面撈一筆鉅款來支撐哈布斯堡自己的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