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普世帝國的憂慮
三月,維也納城從冬日的冷清中恢復,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熱鬧。
在多瑙河兩岸的老城區和近些年為了容納更多人口而建設的新城區仍在不斷擴張。
一座座建築拔地而起,大量移民、商人和貴族湧入了這座輝煌的城市。
惟一令人憂慮的是城牆所能保護的範圍僅僅只有城市的一小部分,一旦遭遇敵人的入侵維也納將遭受一場可怕的災難。
不過這樣的憂慮只在過去才存在。
彼時胡斯派肆虐,奧斯曼人虎視眈眈,匈牙利動盪不安,就連奧地利內部都因為三個支系之間的緊張關係而時常陷入危機,那時的維也納免不了要遭受戰火的威脅。
現在,這一切的威脅都已被掃除,長久的和平也讓維也納的人口在二十多年的時間裡翻了數倍,眼看就要逼近十萬大關。
拉斯洛所乘坐的馬車在英武的帝國騎士們的護送下緩緩穿過繁榮的街市,所過之處人們盡皆歡呼致意,尤其是那些享受了大量優惠政策的商人們。
為期一個月的春季展銷會才剛剛開始,專門為商人們劃定的市場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商品。
最吸引人的當然是各色呢絨和布匹,主要來自帝國南部和北義大利,還有一些從尼德蘭轉運過來的高階貨。
其銷售規模之大讓市政府不得不專門為布匹銷售劃定一個區域,享受相同待遇的還有酒水、穀物和獸皮。
除此之外便是珠寶、香料和金屬器具的攤位。
前幾樣珍貴商品基本都是義大利商人從米蘭、熱那亞和威尼斯等地帶來的,唯獨鐵製器具乃至兵器是來自奧地利本土的特產。
格拉茨鐵匠製造火炮和刀劍的技藝精湛,製造薩克森重犁和農具的手法同樣嫻熟。
隊伍前進著,拉斯洛甚至看到了售賣馬匹的攤位,那攤主一看就是匈牙利人,正操著一口帶點口音的德語向客人介紹著自己身後高大的混血馬。
在拉斯洛的政策鼓勵下,維也納市政府嘗試為外來的商販提供臨時的住處和儲存貨物的倉庫,甚至還開設了專門的交易所用於處理大宗貿易,隔壁就是負責處理經濟糾紛的商業法庭。
法庭的成員由市政府提名,最終必須經過拉斯洛或格奧爾格大主教的考察才能正式上崗。
就像其他法庭機構一樣,貴族和學者的比例達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這在確保公正的同時帶來了穩定。
在各種優惠政策的吸引下,大量商人從四面八方湧來,為維也納和奧地利的民眾帶來整個哈布斯堡帝國治下領地產出的商品。
當然,也有義大利人從東方帶回來的奢侈品和香料。
就像香檳、萊比錫和正在崛起的安特衛普,維也納也在逐漸轉變為一個國際貿易中心,作為整個東南歐貿易的起點。
這一切當然多虧了奧格斯堡的犧牲和威尼斯的屈服,更重要的原因則是哈布斯堡王朝的擴張。
從英吉利海峽到博斯普魯斯海峽,從波羅的海到地中海,拉斯洛的宏圖偉業已經超脫了神聖羅馬帝國的疆域,抵達了更遙遠的地方。
維也納的繁榮只不過是擴張路上的意外之喜,也是他偏愛這座城市的證明。
只是,這龐大的帝國對於處於其中的人們而言並不見得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拉斯洛很快就體會到了這一點。
當他的巡遊隊伍離開維也納沿著多瑙河向東前往匈牙利時,從紐倫堡匆忙趕回來的貝特霍爾德大主教勉強在普雷斯堡趕上了皇帝的車駕。
“怎麼了?貝特霍爾德,你現在應該待在維也納主持帝國樞密院,有什麼問題可以跟若阿納他們商量,帝國議會的決議派個人來通知就行了。”
普雷斯堡行宮內,拉斯洛皺著眉打量一臉疲態的貝特霍爾德。
看得出來大主教從紐倫堡回來的路上走得很急,這風塵僕僕的樣子可跟大主教應有的優雅和從容不搭邊。
而且,他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根據帝國的法律,當皇帝和羅馬人的國王都不在帝國時,由美因茨大主教執掌的帝國樞密院將聯合帝國議會共同處理帝國事務。
從前這份職責是由普法爾茨行宮伯爵履行的,不過自從皇帝廢了普法爾茨的選侯席位後就沒人提過這茬了。
在那之後帝國的近代化改革不斷深入,能夠代替皇帝處理帝國事務的機構建立,由美因茨大主教主導。
這正是拉斯洛為了確保在他遠離帝國時有人能夠幫他維持帝國的安定和等級秩序而進行的佈置。
原本他的設想是當作為共治皇帝的羅馬王成長起來之後樞密院的重要性將大大降低,結果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原計劃待在帝國長期作為帝國代理人主持帝國事務的克里斯托弗如今在巴黎和布魯塞爾紮了根,別說是回奧地利了,就連萊茵河他都很少跨過。
這樣一來拉斯洛指定的共治皇帝長期忙於治理法蘭西和勃艮第,帝國事務的重擔還是壓在他自己身上。
因此他很感激當初那個創立帝國樞密院並授予其權柄的自己。
只要扶持一個聽話的美因茨大主教便可以在帝國事務上節省大量精力。
最艱難的選定美因茨大主教這一步對拉斯洛來說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上一任大主教是他發兵扶上去的,這一任大主教已經屈服於他的威嚴,下一任大主教內定為符騰堡公爵的兄弟,那又是一個聽話好用的傀儡。
就這樣繼續下去,這套體系還能良好運轉多年,接下來還有相當長的時間慢慢加強體系的穩定性。
“話雖如此,我這裡有一份來自帝國議會的請願,無論如何也要親自與您討論一番。”
貝特霍爾德在皇帝疑惑的目光中掏出了一份文書,由侍從呈遞上去。
拉斯洛開啟一看,表情變得更加嚴肅,頭也開始隱隱有些發痛。
沒想到啊,除了匈牙利的那些貴族以外,帝國等級也要來這麼一出。
“哈布斯堡家族在帝國外的領土過於龐大,皇帝和皇帝的繼承人也總是遠離帝國,議會對此感到憂慮?”
“是的,陛下,久居法蘭西的克里斯托弗陛下和時常前往國外的您總是讓帝國的臣民深感不安。
依照諸侯們的看法,您的帝國明顯過度擴張,要想妥善地進行治理顯然是艱難的,不如...”
“不如?”
“將不同的領地區分開來,專注於對帝國的統治和管理,這是帝國宮廷的職責所在。”
貝特霍爾德感受到拉斯洛身上不妙的氣息,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拉斯洛的臉色冷了下來,沉聲說道:“他們那是為了帝國的事務嗎?我都不好意思拆穿他們!而且,這是我哈布斯堡家族的事務,什麼時候輪到這些外人來指手畫腳了?
我和我的家族成員們正在統治一個龐大的普世帝國,將目光僅僅侷限在德意志民族的帝國內部絕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還請您諒解,陛下,諸侯們的請願多半是出於他們內心的恐懼。
過去,他們將皇帝視為帝國利益的捍衛者,如西吉斯蒙德陛下,或者您的父親。
自從威脅帝國的敵人們被您一個接一個地擊退,他們對您的尊崇也被恐懼所取代,這正是帝國爆發內戰的根源。
您贏得了戰爭的勝利,而這又更進一步加深了他們的恐慌——”
“恐懼和寬容都能帶來忠誠,貝特霍爾德,讓他們打消那些異想天開的主意,這才是你應該做的。”
拉斯洛抬手打斷了大主教的話,不帶一點兒猶豫地回絕了帝國議會的請願。
縱觀歷史,長期在西西里施行君主離線制的腓特烈二世就不說了,大空位期英格蘭人和阿拉貢人也能來參選皇帝,再怎麼說拉斯洛對帝國事務的重視也要強於這幾位。
所謂“帝國政治”的說法都是託詞。
他們當然接受不了一位對帝國事務漠不關心的皇帝,所以盧森堡王朝的瓦茨拉夫四世被廢黜,但是拉斯洛對比瓦茨拉夫來說可以說是另一個極端,一個致力於重塑帝國的人。
說到底諸侯們也只是對哈布斯堡家族不斷擴張的勢力心生忌憚。
按照通俗的觀念,如果過度擴張達到最大限度,諸侯們由恐懼催生憤怒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如果我的過度擴張遠遠超過了最大限度呢?
在一切鬧劇結束的當下,拉斯洛所能見到的只有諂媚討好的追隨者,還有那些結局悽慘的失敗者。
諸侯們大概永遠也不會放棄削弱哈布斯堡家族的影響力,但現在所有人都得乖乖聽話才行。
“那麼我會將您的答覆轉達給帝國議會,另外,他們此前已經透過了您的提案,決定籌措並支付帝國遠征軍的遣散費。”
“這倒是個好訊息,只要他們放棄那些愚蠢的想法,這份請願書我就當沒看見過。”
拉斯洛起身走到牆邊的火盆旁,隨意地將手中的請願書扔進了熊熊燃燒的火堆之中,很快就只留下一撮灰燼。
“陛下,對您而言帝國到底意味著什麼?取之不盡的兵員和弗羅林嗎?”
貝特霍爾德盯著皇帝的背影,最終沒忍住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皇帝的改革看起來相當複雜,牽扯到諸多領域,實際上核心目的非常明顯,那就是想盡辦法榨取帝國的軍力和財富服務於哈布斯堡家族的野心。
這一點貝特霍爾德作為改革的執行者看的倒是非常清楚。
考慮到拉斯洛頭頂現在其實有兩頂“羅馬”皇冠,帝國對他而言也許並不是特別的。
無論是強大的選侯還是最貧瘠的帝國莊園,對皇帝而言都不過是待宰的羔羊,只是最血腥野蠻的征服還尚未發生。
“當然不是,我可比任何人都更加珍視查理曼留下來的這份遺產,只不過在接收這份遺產的過程中發生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意外罷了。我的首要目的當然是讓帝國變得強盛,民眾安居樂業,諸侯們也能和平地生存下去,建立軍隊和金庫只不過是實現這些目標的手段而已。”
要說終極的追求,那當然是讓人們過上和平與安定的生活,儘管這在15世紀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
戰爭、征服、饑荒和瘟疫,無時無刻不發生在世界的各個角落,農民戰爭與宗教改革的陰霾籠罩著帝國,拉斯洛現在正頭疼怎麼解決這些足以威脅整個帝國的大麻煩。
可惜的是滿腹私慾的諸侯們並不能理解他的苦心,還要來這裡消耗他的精力。
“那麼對帝國以外的領地...”
“目的當然是一樣的,難道我沒有驅逐了奧斯曼異教徒,恢復北義大利的和平,平息胡斯派叛亂,終結路易十一的殘暴統治?這就像我為帝國改革掃清阻礙一樣。”
拉斯洛大大方方地說出了很像政治宣傳的話語,那真誠的樣子讓貝特霍爾德心裡也開始犯嘀咕。
難道說選侯團貴族共和的道路真的就比不上皇帝的絕對權威?
皇帝的眼界比他們這些老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諸侯們要開闊得多,野心自然也大得多。
區區一個神羅,好像確實算不得什麼。
“好吧,那麼在您遠離帝國的這段時間,我會協助皇后陛下處理帝國的政務,希望您能夠早日歸來。
此外,一些帝國議會的成員想知道下一次大規模的宮廷集會將在何時召開,他們渴求與您交流的機會。”
自帝國議會變為常設狀態,過去每年四月召開的帝國會議又恢復了曾經的名字,即宮廷集會。
一般而言,宮廷集會的參與物件都是皇帝的親信諸侯,召開的時間也非常隨意,主要用於處理帝國政務,解決矛盾糾紛。
由於帝國政治體系的逐步完善,這種不規範的集會已經失去了其存在的意義。
不過,貝特霍爾德的話倒是提醒了拉斯洛,他的確不應該疏遠那些已經屈服的帝國等級,尤其是諸侯們。
定期見一見他們也沒什麼壞處,長期的漠視可能會損害帝國中樞與各邦間的聯絡。
“嗯,等我從匈牙利回來,我會找機會親自與他們會面。你們的擔心都是多餘的,我絕不會因為對外部領地的統治而忽視帝國,記得把這一點也轉達給帝國議會。”
“我明白了,陛下。”
貝特霍爾德很快離開普雷斯堡回維也納去了,而拉斯洛則頭也不回地向著匈牙利腹地前進。
他在法蘭西和帝國耗費了八年的時間,這期間一次都沒有踏足過布達,只怕那些桀驁的貴族們都快忘記國王的臉了吧。
當然,《金璽詔書》改革後日子過得苦,他們依然沒忘記找國王訴苦,在這一點上倒是跟以往沒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