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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裂顱

全副武裝的敕令騎士們,大概有兩百人,在抵達戰場後不久便嘗試從側面衝擊毫無防備正將炮口對準河岸的勃艮第炮兵。

法軍本應從那裡向勃艮第軍隊發起衝擊,但現在河對岸只有一片空蕩蕩的原野,預想中的敵人出現在了他們的側後。

好在勃艮第將領的反應足夠迅速,馬爾伯爵約翰很快就親自率領一隊勃艮第騎兵迎擊上去。

雙方騎兵僅短暫接觸了一小會兒,數量處於劣勢的法蘭西騎兵便被擊退。

不過,靠著他們爭取到的時間,敕令連的其他士兵也做好了戰鬥準備。

約有兩百名長矛兵結好橫隊,保護著他們後方的四百餘名弓手緩緩向勃艮第人的防線側面推進。

在他們的後方,數百名侍從剛剛伺候好這些上陣殺敵的戰兵,為他們穿戴整理好盔甲和武器,現在其中一部分人開始手忙腳亂地為自己穿戴板甲衣或者鎖子甲,拿著單手劍或是長矛,等待作為預備隊投入戰場廝殺。

剩下的一些則是純粹的非戰鬥人員,他們負責看護營地內的行李輜重,最重要的是為騎行奔襲而來的騎士、弓手和長矛手看護和餵養他們代步用的馬匹。

作為全法蘭西軍中行進最快的部隊,敕令連隊掌握著數量極為驚人的馬匹。

當年,查理七世用了四年締造了十五支強悍的敕令連隊,好不容易才湊夠充足的戰馬和馱馬供大軍使用。

後來,路易十一投入大筆資金,一度將連隊數量擴充至58個,但很快就應三級會議和幾位元帥的要求整編為三十二連隊,又因財政壓力過大而削減至二十二個連隊,在不斷削減的過程中,素質好的兵員及其配備的馬匹都被篩了出來,使得這一時期的敕令連戰鬥力更勝以往。

然而,敕令連的榮耀隨著佩羅訥的暴雨和索姆河的湍流一同消逝。

二十二個敕令連在那一場血腥的廝殺中折損了大半,僅僅留存下三個建制完整的連隊和兩個被打殘的連隊。

路易十一花了不少精力補足了五個連隊的編制,卻被迫放棄了重組更多連隊的想法,轉而啟用了他父親查理七世建立的預備軍,即自由弓手。

透過五十戶抽一長矛手或弓手的法令,路易十一迅速集結了他父親留給他的數千預備民兵,並將此數量擴大至一萬多人,這構成了現有法軍的主力。

這些民兵每半個月才被要求接受一天的訓練,以此換取人頭稅上的優惠。

在過去,路易十一從未集結過這支素質極差的軍隊,因為其定位就是在國王既無傭兵也無敕令連可用的時候才能掏出來的爛底牌。

毫無疑問,現在就是查理七世設想中最危急的時刻。

而敕令騎兵,由於馬匹的糜費和稀缺,只能等到光復法蘭西國土後再行組建了。

至於當初折損在佩羅訥的那些馬匹,基本上全都便宜了查理和拉斯洛。

這直接導致現在奧地利軍隊的後勤馬匹數量激增,戰馬數量更是整整翻了幾倍,拉斯洛甚至在蒂羅爾和施蒂利亞徵用和建設了幾處專門的養馬場以安置這些馬匹,供應軍隊和皇家郵局使用,一部分轉而投入莊園農業生產之中。

此外,勃艮第王國也藉著繳獲的戰馬擴編了幾個新的連隊,使勃艮第王國的仿敕令連規模甚至超越了遭遇毀滅性打擊前的法蘭西敕令連。

為了一雪前恥,奪回失去的一切,路易十一這一次賭上了全部。

顯然,他賭對了。

聖波爾伯爵鎮定地指揮著兩個戰團捨棄河岸旁建造了數日的陣地,轉而朝向西面對敵,同時派人連續向查理髮出多次求援的訊息。

勃艮第軍隊的火炮有一大半都擺在河岸陣地了,如果現在撤退的話,這些炮可就都得拱手讓給對面的法國人,甚至連大軍的輜重也很難帶走。

如果在這裡退卻的話,等待勃艮第軍隊的將是一場徹底的潰敗,而且是一潰千里的那種。

這一點聖波爾伯爵和查理都很清楚。

最先完成轉向的是佈置在陣地邊緣的部分炮兵,勃艮第人的蛇炮放在輪式炮架上,轉向和調節射擊角度都相當方便,因而很快就開始向不斷逼近的法蘭西弓手傾瀉火力,掩護旁邊的友軍調整混亂的隊形。

法國人頂著炮火湊近來射了幾輪,製造了一些混亂,隨後便迫於勃艮第炮兵和英格蘭長弓手的回擊而緩緩撤了回去,只留下幾十具屍體。

不過這只是一波微不足道的試探,伴隨著滾滾塵煙,更多的敕令騎兵抵達了戰場邊緣,在他們後方還有源源不斷的法蘭西軍隊朝埃唐普撲來。

山頂城堡內,查理被炮聲驚動,從錯愕中回過神來。

他看到城堡西面的原野上飄過一陣白煙,一些螞蟻一樣的法蘭西人狼狽地向後退卻,但是更多的法蘭西人正在向此地湧來。

身旁的幕僚、侍從和將領都在焦急地等待著他的指示,聖波爾伯爵的信使不斷重複著求援的話語。

“陛下,如果現在撤退的話,您安置在西面原野上的兩個戰團就完蛋了,那樣的話大軍也有潰散的風險。”

皮卡第總督菲利浦一針見血指出了問題所在,查理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他這次帶來的十六個連隊中,有十個被他安置在西面,現在正要迎接法蘭西大軍的衝擊。

剩下六個都被握在他手裡,至於那些雜兵和盟友提供的輔助部隊則被他用來進攻埃唐普,如今他們正在城內大肆劫掠,查理用腳趾想想都知道城內肯定已經亂作一團。

城內的部隊還能集結嗎?要花多長時間才能集結完成?退守城牆垮塌的埃唐普城有希望嗎?死守儲備物資不足的埃唐普城堡又能支撐多久?

無數的問題縈繞在查理心頭,很多選項擺在他面前,唯獨直接撤退是損失最大的那個,而且無疑會讓他威望盡失,徹底喪失爭奪法蘭西的資格。

查理的驕傲和理性都不允許他做出那樣的選擇,於是這位一天前才心狠手辣下令軍隊屠城劫掠的勃艮第國王不得不嚥下苦果,做出了決斷。

“我將親自帶著軍隊下山增援聖波爾伯爵,阿馬尼亞克公爵,拜託你前往城內通報法軍來襲的訊息,讓拿騷伯爵將軍隊重新集結起來,開到城外來迎擊敵軍。”

“是,國王陛下。”

大敵當前,阿馬尼亞克公爵也沒有再忤逆查理的指示,馬不停蹄地奔下城堡山,帶著侍從們去向城內的軍隊傳達訊息。

就在查理穿戴好盔甲後不久,遠方的號角刺破了晴朗的天空,黑壓壓一片法軍從遠處以數個方陣的橫排佇列向埃唐普壓來,在那之後還可以看到幾個排在二線的預備方陣。

查理心中最後那一抹僥倖也被擊碎了,這尼瑪根本就是法蘭西人的主力部隊!

勃艮第國王長出了一口氣,戴上了那頂裝飾有金質鳶尾花王冠鑲邊的華麗頭盔,隨即來到軍隊的集結處。

他跨上戰馬,在一番簡短的鼓舞士氣的發言後,帶著大軍穿過城堡西門的吊橋,沿著窄路向山下的平原進發。

...

埃唐普,市政廳。

拿騷伯爵和另兩位指揮官正帶著滿臉的喜意清點著此次攻城戰的收穫。

這麼輕鬆就能發財簡直出乎了他們的預料,城市內的商人、官員和教堂積攢多年的財富都落入了他們手中。

在完成對城市的分割槽封鎖後,他們讓手下計程車兵散入每一條街道、小巷,挨家挨戶地展開殺戮和劫掠。

男人、老人和小孩兒直接殺掉,女人則可以看情況享受一番再殺,或是乾脆帶回營地當作奴隸使喚、發洩獸慾。

殺完人以後就該刮地皮了,他們這些將領當然用不著親自動手,自會有人將值錢的給他們送來。

那些士兵們,來自佛蘭德斯和北法蘭西各地計程車兵,他們完全沒有所謂同胞的概念,受查理的影響,所有效忠路易十一的法蘭西人都被視作生死仇敵。

這些人的眼裡只有對財富的渴望,他們恨不得把城裡的地皮都刮乾淨。

大街上的叫喊、哀嚎和怒吼已經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慘叫、火焰焚燬房屋發出的噼啪聲響,還有士兵們如醉漢般的狂笑。

進了城,他們也就不再是兵了,甚至稱其為匪都有些貶低匪這個詞了。

這就是一群狼,貪婪地掠奪著他們追求的一切,哪怕盔甲歪了,長矛丟了,這都無所謂,因為他們的腰包裡已經塞滿了他們能找到的所有值錢的東西,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繼續燒殺搶掠,不願放過任何增加收穫的機會。

他們大多都是徵召來的,春天不種田來打仗,如果不能在戰爭中多撈點,他們和他們背後的家庭又該怎麼度過接下來的日子?

至於戰意,他們又沒有高昂的薪水,而且這段時間整日提心吊膽、吃不飽穿不暖,那種東西早在他們湧入城內的時候就基本消散了。

因此,當阿馬尼亞克公爵和幾位將軍的侍從們騎著馬穿過街道,呼喊著讓士兵們重新集結,準備迎敵的時候,城內反而出現了更大的騷亂。

“喂,皮埃爾,你這是打算去哪?集合了,馬上要打仗了!”

靠近埃唐普北門的街道上,一名佛蘭德斯長矛手正準備扭頭鑽進小巷子裡,身旁的同伴連忙拉住了他。

兩人都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他們的口袋裡塞滿了東西,一人悄悄摸到了兩隻銀盃,另一個人口袋裡則裝了一大把錢幣。

“打個屁!你沒聽到嗎?法蘭西的國王來了,他們人肯定很多。”

“可是國王陛下的軍令——”

“軍令能擋住法蘭西人的報復?”皮埃爾一把推開同伴,“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想回去跟著那個暴君送死。我有錢了,現在我要回佛蘭德斯去,我已經半年沒見到妻子和孩子了,你難道想把命也陪在這?”

說完,他鑽進巷子,粗製濫造的長矛一丟,鮮豔的勃艮第紅色罩袍也被他隨手扔掉,裹上搶來的破爛斗篷,消失在了一片混亂的城市裡。

失去了約束,且劫掠了財富計程車兵們中有許多都沒有響應指揮官的號召。

有人在分贓,有人想趁亂溜出城市,還有人為了爭搶一點微薄的戰利品而展開私鬥。

哪怕號角吹得再響,渙散的軍心也已無可挽回。

...

查理親自率領大軍在城堡山周邊與法軍拼殺,他對於城內的亂象尚且一無所知。

雖然火炮因為提前佈置的位置不對而無法第一時間全部投入戰場,但勃艮第軍隊的火力依然很兇猛。

數千名英格蘭長弓手和勃艮第的火槍手構築的遠端火力投射網給法蘭西軍隊的推進帶來了很大的困擾。

勃艮第人以逸待勞,堅守陣地,竟使法軍一時間不得寸進。

法蘭西騎兵的數量和質量都被勃艮第軍隊完爆,因而無法對勃艮第軍陣的側翼構成威脅。

查理在城堡山和盧埃特河之間的口子豎起了一道牆,硬生生擊潰了發起第一波衝擊的阿爾佈雷軍團。

無奈之下,路易十一隻得組織起自由弓手去跟查理軍中的英格蘭長弓手對射,靠著人數的優勢雙方一時間竟打得有來有回。

至於法蘭西軍隊的火炮,雖然路易十一已經著手重建了炮兵部隊,卻仍無法抗衡勃艮第人的炮火。

硝煙籠罩戰場,箭矢從空中劃過,長矛手們維持著刺蝟般的陣型,為陣型側面和前方的射手們提供庇護,謹防敵人的推進。

查理自己的戰團佔據著山坡的有利地形,不斷透過火炮和弓手打擊對面的敵軍。

直到對面那支由貴族軍隊組成的法軍左翼主動發起第一次衝擊,查理才猛然發覺他心心念唸的盟友波旁公爵的軍隊竟然就出現在他正對面的敵軍陣中,而且還充當了法軍一側戰線的核心。

即便心中再憤怒,查理仍沒有選擇放棄有利的地形,堅守著勃艮第軍隊的右翼。

他一面指揮軍隊與敵軍僵持,一面不斷派人催促城內的軍隊出城援助。

一個多小時過去,箭矢射光了,火藥也不夠了,勃艮第軍隊被迫承受著後勤更為充裕的法軍持續不斷的射擊。

當然,由於法國弓手的準頭和力道都相當拉跨,實際上並沒有對勃艮第人形成太大的壓制力。

然而,隨著法軍右翼的敕令連和蘇格蘭衛隊的步兵在路易十一和幾位元帥的帶領下對河岸邊勃艮第的左翼戰團發起波次突擊,這一側的戰線最終沒能逃過被突破的命運。

這個戰團由馬爾伯爵約翰指揮,是勃艮第新軍三個戰團中義大利傭兵最多的一個,他們沒能承受住法蘭西最後的常備軍發起的猛烈進攻,被敵人開啟了一道大口子——整條戰線隨之崩潰。

在此時先率領四千餘人趕到戰場的拿騷伯爵嘗試著組織了第二道防線,但在倉促組織的同時遭到法軍步兵和騎兵的衝擊,很快就崩潰了。

隨之而來的是勃艮第軍隊的完全崩潰,儘管聖波爾伯爵擊潰了正面突擊的法蘭西民兵,甚至擊殺了指揮那支軍隊的一位法軍元帥,但緊接著他也被法軍的夾擊擊退。

就在組織軍隊抵抗和後撤的途中,這位年邁的老將聽聞了兒子馬爾伯爵戰死的訊息,他甚至親眼目睹了法軍高舉著繳獲的勃艮第軍旗,他兒子的腦袋就被掛在那上面。

天色漸晚,勃艮第軍隊再也無法維持陣線,硬頂了幾乎三倍於己的法軍兩個多小時後,查理引以為傲的新軍徹底潰敗。

城內的部隊也很快就在巷戰中徹底潰敗,大量因為搶奪了太多戰利品而走不動道計程車兵被殺。

餘下的數千殘兵趁著夜色逃往北方,其中許多人在接下來幾天被法軍的騎兵追上並殺死,拿騷伯爵和內穆爾公爵也在隨後的戰鬥中被殺,勃艮第軍隊的統帥幾乎悉數戰死,只剩下聖波爾伯爵和訥韋爾伯爵率領一小部分軍隊退回了勃艮第控制區。

查理本人因為極力試圖挽救軍隊而錯過了撤回城堡苟活的最佳時機。

一夥波旁家族的騎士帶著侍從在昏暗中圍住了查理和他身邊的幾位殘兵。

他們最終在查理的腰上和腿上各留下了幾道傷口,一名長戟兵失手殺害了奮力反抗的查理。

直到有人打著火把過來一看,這才發現戰死的竟然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勃艮第國王,他們隨後帶著屍體和查理開裂的頭盔前去向路易十一領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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