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紅燒盤龍鱔
楚瑜把閨女放到地上，提起父親那隻木桶便往廚房走。
“這聲爹可不能白喊，等著，爹給你燒黃鱔。”
趙媛媛趕緊攔住他。
“你先放下！這麼粗的，一條就得兩三塊錢，哪能由著她吃？”
她又拉過楚朵兒。
“聽孃的話，留著換錢。娘給你煮雞蛋，也香。”
楚朵兒抿著嘴，望了望木桶，到底低下頭。
“那我吃雞蛋。”
楚瑜把桶換到另一隻手裡。
“孩子在潭邊長到這麼大，連大黃鱔啥滋味都沒嘗過。咱抓了兩桶，還得讓她幹看著？”
“嘗一口也用不著挑這麼大的。”
“媛媛，早些年你跟孩子受的委屈，都是我造的孽。往後嘴裡饞什麼，跟我說，我去弄。”
他提著桶跨進廚房。
“今天全家都吃，你們一人兩條，朵兒給三條！”
趙媛媛跟到門邊。
“你算過沒有？這都十幾塊了！”
楚瑜把桶放下。
“算過。錢能再掙，飯總得讓你們吃好。”
“可你也不能這麼花呀。”
“我這桶都提進來了，你還打算抱出去？”
趙媛媛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這人真要犯起犟來，誰能勸得動？
她攥了攥衣襬，轉頭看向院門。
叔嬸回來，興許還能說他兩句。
劉梅恰好進了門。
趙媛媛連忙迎過去。
“嬸子，您勸勸楚瑜。他要給咱一人燒兩條大黃鱔，朵兒還得吃三條。”
劉梅拿袖子蹭了下眼睛。
“讓他燒！都吃，誰也別省著！”
趙媛媛愣在原地。
劉梅朝門外瞪了一眼。
“還攢什麼錢？人家往跟前湊，你叔連道都不會走了，留著錢幹啥！”
楚開山低著頭進來，褂領歪在肩上，釦子少了一顆，脖子側面還帶著幾道抓痕。
趙媛媛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這時候請他勸兒子，怕是連他也得挨頓數落。
她避開楚開山的目光，轉身進了廚房。
楚瑜已經撈出幾條黃鱔，正拿清水沖洗。
見她進來，他朝牆邊示意。
“幫我剝幾根蔥，洗乾淨，切長段。”
“真要做這麼多？”
“都挑出來了。你幫我看著點朵兒，別讓她湊刀邊。”
趙媛媛只得拿起大蔥。
從前在孃家，小黃鱔偶爾也能吃上一回。
這麼粗的，她還沒捨得往鍋裡放過，更別提怎麼做才好吃。
“要不要剁開？”
“不剁，做盤龍鱔。先收拾乾淨，煎定形，再用蔥燒入味。”
“你會？”
楚瑜笑了笑。
“吃的時候，你就曉得了。”
上輩子做冷鏈生意，水貨經手得多，他也愛琢磨怎麼吃。
如今拿起刀，手上照樣利索。
趙媛媛剝完蔥，又依著他的話備好佐料。
沒多久，蔥香混著肉香從鍋裡透出來。
楚開山坐在院裡抽旱菸，菸袋送到嘴邊，又放下了。
他起身走到灶前，朝鍋裡一瞅，嗓門立刻高了。
“你把這麼多全下鍋了？留兩條給孩子解饞不夠？”
楚瑜淘著白米。
“爹，咱這幾天掙的錢，夠旁人幹一年了。吃頓好的，您還捨不得？”
“那也不能這麼糟踐！”
“我娘還在氣頭上，吃點好的，也省得老想您被人扯褂子的事。”
楚開山趕緊往外看了一眼。
“你小點聲！”
“那您出去等飯，別在這兒唸叨。”
楚開山抬手指了指他，到底沒再吭聲。
楚朵兒扒著門框，嚥了好幾回口水。
“爹，我就站這兒，不往前走。”
楚瑜揭開鍋蓋看了看。
“成，待會兒先給你盛。”
前後忙了四十分鐘，白米飯蒸熟，黃鱔也燒透了。
盤成圈的黃鱔澆上紅亮的湯汁，四個大人各分兩條。
楚朵兒的小碗裡，足足擺了三條。
楚瑜先端著飯去了堂屋。
“娘，吃飯了。剛才那幫人圍著我爹，是問黃鱔從哪兒抓的，您真冤枉他了。”
劉梅接過碗，嘴上仍不肯饒。
“問地方就好好問，扯人衣服幹啥？他長著兩條腿，就不會走開？”
“都堵著路，我爹想走也出不去。”
“你倒替他說話！”
楚瑜遞上筷子。
“您先嚐一口。蔥是媛媛剝的，我燒的，看看能不能入您的口。”
劉梅低頭瞧著碗裡的黃鱔，筷子遲遲沒動。
“我剛才氣糊塗了，說讓你燒，你還真不省著。”
她夾起一條，又擱回去。
“切開分一分，每人吃幾口就成。你可好，一人兩條，幾塊錢就這麼嚼了，肚子還會給你下錢啊？”
楚瑜伸手去接碗。
“您捨不得吃，我端給我爹。他幹了一早上，正餓著呢。”
劉梅立刻把碗往回收。
“你敢！就曉得拿話堵我。”
楚瑜忍住笑，把趙媛媛和閨女的飯也端了過來。
楚開山坐到桌邊，夾菜前先看了劉梅一眼。
“娃他娘，趁熱吃吧。”
劉梅沒理他，低頭咬了一口黃鱔。
楚朵兒已經吃得嘴上沾了湯，舉著筷子喊：“奶奶，好吃！”
劉梅替她擦了擦嘴。
“慢著點，骨頭吐出來。”
楚開山這才端起碗，埋頭扒飯。
趙媛媛挑開黃鱔肚皮，嚐了一口，夾菜的手又伸向碗裡。
見楚瑜望過來，她低頭道：“朵兒吃不完，我替她留著。”
“吃不完晚飯熱熱，你先吃你的。”
趙媛媛沒再推。
桌上只剩筷子碰碗的聲音，劉梅也沒再提門外那樁事。
吃過飯，楚瑜和父親把剩下的黃鱔裝上獨輪車，經過周家時，叫上了周滿倉。
周滿倉提著自家那桶貨跟出來。
“飯吃了吧？咱趕緊走，賣完還得買東西補船。”
楚開山扶穩車把。
“走，今兒得把這兩件事都辦了。”
下午兩點，三人到了紅旗公社迎賓樓。
周德發剛走到車邊，瞧見桶裡的黃鱔，腳步就停了。
“這也是你們抓的？”
楚瑜揭開蓋著的水草。
“周老闆，您看看個頭，夠不夠往桌上端？”
周德發伸手翻看，抓起一條，掂過分量又換了一條。
“都是這麼大的？”
“您往底下挑。”
周德發蹲下去看了半晌，站起來時，又把楚瑜從頭打量了一遍。
“前兩趟送老甲魚，今天換成大黃鱔。別人撈一輩子，未必湊得齊你這幾桶好貨！”
楚瑜扶住桶沿。
“貨好，您就給個好價。”
周德發卻沒接話，目光還落在他臉上。
“村裡人說你得了龍王爺照應，我本來當他們瞎扯。如今看著這些東西，我還真有些犯嘀咕。”
他摸著下巴，眉頭又皺了起來。
“可也說不通啊。龍王爺真要挑人照應，也得挑個本分的。你從前耍錢、喝酒、招惹女人，哪樣少幹了？”
周德發看看黃鱔，又看看楚瑜。
“怎麼偏偏就輪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