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登基這事,得按我的規矩來
第684章 登基這事,得按我的規矩來
三個月後,長安。
房玄齡是卯時三刻進的御書房。
他沒像旁人那樣先在外頭等通報,而是直接推門進來,腋下夾著一卷圖紙,鞋底沾滿了黃泥,官袍下襬也溼了一截,活像剛從泥坑裡爬出來的人。
“漢王殿下。”他把圖紙往案上一攤,開門見山,“天壇那邊,出了點事。”
陸懷瑾正低頭翻杜如晦那份名冊,聞言把最後一頁合上,抬眼:“說。”
房玄齡把圖紙展開,手指往上面一點:“長安城外,伊水岸邊,圈了三百畝地。”
“按古法夯土築臺,一層土一層硪,砸了七七四十九天。”
“本來好好的。”
他頓了頓,把手指往圖紙東側一移:“可昨天驗工,工部的人拿水平尺一量——”
“地基沉降不均。”
“東邊高了三寸,西邊矮了五寸。”
“九十九級臺階要是照這麼修下去,等到大典那天,臺階得歪成一條蛇。”
他說完,把兩隻手往圖紙兩側一壓,像是怕那張紙自己捲起來跑掉。
陸懷瑾聽完,沒急著說話,低頭看那張圖紙。
圖紙畫得極細,每一級臺階的坡度、寬度、用料都標得清清楚楚,旁邊還附了一張土質剖面圖,東側標著“夯土七層”,西側標著“夯土六層半”。
“少半層?”
“是。”房玄齡嘆氣,“西邊那塊地,原先是伊水的故河道,底下全是淤泥沙土,夯到第六層就砸不下去了。”
“臣原本想換土,可工期太緊,換土至少要多花二十天。”
“二十天,趕不上大典。”
陸懷瑾把圖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來,兩根手指在“故河道”三個字上點了兩下。
“篤、篤。”
“三合土。”
“啊?”房玄齡一愣。
“底層不用夯土了。”陸懷瑾把圖紙往前一推,“用三合土。”
“石灰、黃土、碎石,按一比三比五的分量拌勻,澆上去,拿石磙子壓實。”
“三合土凝固之後,硬度比夯土強三倍,不怕沉降,不怕水泡。”
“西邊那塊軟地,先挖三尺,把淤泥清乾淨,碎石墊底,再澆三合土。”
“外面——”他伸手在圖紙上畫了一個圈,“照舊包青磚。”
“一層不落,一縫不差。”
“讓人看不出來。”
房玄齡的眼睛先是瞪圓了,然後慢慢眯了起來,像一臺高速運轉的算盤突然被人撥對了珠子。
“三合土……碎石墊底……外面包青磚……”
他把這三句話在嘴裡嚼了三遍,忽然把大腿一拍:“妙啊!”
“三合土扛沉降,青磚保體面,兩頭都佔了!”
“臣這就去改圖紙!”
他伸手去捲圖紙,手剛碰到紙面,又停住了,抬頭看了陸懷瑾一眼,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漢王殿下……”房玄齡壓低聲音,“三合土的法子,工部那幫老匠人沒見過。”
“臣怕他們不服。”
陸懷瑾把名冊擱下,往椅背上一靠,兩根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服?”
“讓他們去伊水邊上看一眼西邊那塊地。”
“腳踩上去,陷不陷?”
“陷,就照我說的辦。”
“不陷——”他把手指一收,“我親自去挖給他們看。”
房玄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把圖紙往腋下一夾,腰桿挺得筆直:“臣領命!”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漢王殿下,天壇外面那圈圍牆,臣打算用青磚砌到一丈二,比舊制高兩尺。”
“準。”
“牆頭上要不要安鐵刺?”
陸懷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三分意外,三分讚許,四分“你總算開竅了”的意味。
“安。”
房玄齡咧嘴一笑,推門出去了。
門還沒關嚴,和珅就來了。
他跟房玄齡撞了個照面,一個往外走滿腳黃泥,一個往裡走捧著厚厚一冊,兩人在門口對視一眼,誰都沒打招呼,各自走各自的。
和珅進屋,把手裡那本冊子雙手舉過頭頂,腰彎得像一把拉滿的弓。
“漢王殿下。”
“典禮流程,臣擬好了。”
“請漢王殿下過目。”
陸懷瑾伸手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好傢伙。
那冊子足有半寸厚,封皮是上好的雲紋絹,裡頭的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像刻上去的,連頁碼都用硃筆標了小圈。
他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越翻越快,越翻越慢,最後停在了中間某一頁上。
“祭天這一節。”他把冊子擱在案上,兩根手指按住那一頁,“三跪九叩。”
“九九八十一個頭?”
和珅的腰彎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激動:“正是!”
“此乃古禮,自周天子以降——”
“行了。”陸懷瑾把冊子合上,往和珅懷裡一扔。
“啪”的一聲,冊子砸在和珅胸口,他兩隻手忙不迭地接住,身子往後退了半步。
“本王是去祭天,不是去給天磕頭。”
此言一出,御書房裡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和珅捧著冊子,兩隻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陸懷瑾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聲音不重,卻一字一字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肅立,上香。”
“三揖。”
“就這些。”
和珅的臉漲得通紅,從脖子根一路紅到耳尖,手裡的冊子被他攥得“咯吱”作響,封皮都皺了一角。
“漢王殿下!”
“這萬萬不可!”
“祭天大典,乃一朝之根本,天子之威儀,全在這三跪九叩上——”
“《周禮》有云:‘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天子祭天,必行九拜之禮——”
“《禮記》亦載:‘祭天之禮,君冕服而立於阼’,三揖九拜,缺一不可——”
他越說越急,越說越大聲,引經據典,滔滔不絕,像一臺上了發條的讀書機器,把腦子裡所有跟“祭天”沾邊的典故全倒了出來。
陸懷瑾沒回頭,也沒打斷他,就那麼負手站著,等他說完。
和珅一口氣說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說到最後嗓子都啞了,才停下來喘了口氣。
御書房裡安靜了兩息。
然後一個悠悠的聲音從角落裡飄了過來。
“和大人。”
郭嘉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也不知道站在那兒聽了多久,搖著扇子,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說的這些禮,是周天子的禮?”
和珅一愣,下意識答道:“自然是周禮!”
“哦。”郭嘉把扇子一收,在掌心輕輕一敲,“那我問你——”
“周天子祭天的時候,磕沒磕過九九八十一個頭?”
和珅的嘴張了張。
“《周禮·春官》裡寫得明明白白,”郭嘉慢悠悠地把扇子展開,扇面上那幾筆蘭草在燭光裡輕輕晃動,“天子祭天,‘三獻而止’。”
“獻玉、獻帛、獻酒,三次。”
“行的是‘再拜稽首’,拜兩次,稽首兩次。”
“哪來的八十一個頭?”
他把扇子往和珅面前一指,笑眯眯的,像一個考官在看一個答錯題的學生。
“這九九八十一拜的規矩,是漢末那幫腐儒自己添的。”
“添了還不算,還編出一堆說法,說什麼‘九九歸真’、‘至誠通天’——”
“和大人,你讀的書,怕是被人注了水的版本吧?”
和珅的臉,從通紅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鐵青。
他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一條被擱淺的魚。
最後,他把腰彎下去,雙手捧著冊子,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臣……遵旨。”
郭嘉把扇子“唰”地一合,往袖子裡一插,轉頭朝陸懷瑾眨了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說:這老東西,三句話就趴下了。
陸懷瑾沒理他,走回案後坐下,把和珅那本冊子重新拿過來,翻到祭天那一頁,提筆把“三跪九叩,九九八十一拜”一行字劃掉,在旁邊寫了四個字——
“肅立三揖。”
寫完,把筆擱下。
“改完的冊子,重新抄一份。”
“三日內交上來。”
和珅捧著冊子退了出去,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門關上之後,郭嘉把扇子又搖了起來,笑嘻嘻地湊到案前:“漢王殿下,這老腐儒,要不要——”
“不用。”陸懷瑾說,“他能辦事就行。”
“規矩他懂,流程他熟,讓他去跑腿,比換個人強。”
“可他那腦子——”
“腦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陸懷瑾把冊子擱到一邊,“死腦子用在流程上,正好。”
“他要是在別的事上犯渾,再收拾不遲。”
郭嘉咂了咂嘴,把扇子一收,雙手抱拳:“漢王殿下yurenzhishu,臣佩服。”
“少拍馬屁。”陸懷瑾白了他一眼,“去,把龐統叫來。”
“戶部那邊,該哭窮了。”
郭嘉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沒多時,雲淺淺來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頭罩著一件石青色的披風,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素淨得很,可偏偏往門口一站,滿屋子的燭光都像是被她吸過去了幾分。
她身後跟著兩個侍女,抬著一個朱漆描金的大木箱,箱子沉得很,兩個侍女的胳膊都在發顫。
“夫君。”她朝陸懷瑾福了一福,聲音清清淡淡的,像春天裡第一場雨落在瓦片上。
“衣裳做好了?”
“做好了。”雲淺淺側身讓開,朝兩個侍女使了個眼色。
侍女把木箱擱在地上,揭開箱蓋,從裡頭捧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玄衣纁裳。
玄色的上衣,纁色的下裳,衣身上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紋,一樣不缺。
燭光落在衣裳上,那些金線繡的星辰像是活了過來,一閃一閃的,連帶著衣襟上那條五爪金龍都像是在緩緩遊動。
陸懷瑾站起身,走到箱子前面,伸手把衣裳拎了起來。
入手極沉。
不是那種死沉,是一種有分量的沉,像拎著一整片山河的重量。
他把袖口翻開看了看,針腳細密得像魚鱗,一針挨著一針,找不出半點空隙。
“繡了多久?”
“一百二十個繡娘,三班倒,繡了四十九天。”雲淺淺答,“光這條龍,就用了三斤金線。”
“三斤金線……”陸懷瑾把袖口放下,忽然問了一句,“龍爪繡了幾趾?”
雲淺淺的嘴角微微一彎,那笑意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慢慢洇開。
“五趾。”
“我親自定的。”
“禮部原擬四趾,說新朝應減一等,以示謙遜。”
“臣妾沒理他們。”
陸懷瑾把那條龍翻過來看了看——五爪張開,每根趾尖都勾著一絲金線,在燭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不減。”他說,“就五趾。”
“五爪金龍,天子之服。”
“減一趾,就是自降一等。”
“本王登基,不降等。”
雲淺淺把目光從衣裳上移開,落在他臉上,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那笑不深,卻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瞭然和歡喜。
“妾身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才沒聽禮部的。”
她說完,朝兩個侍女擺了擺手,侍女把龍袍重新疊好,放回箱子裡,抬著箱子退了出去。
“還有一件事。”雲淺淺沒走,從袖袋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大典的賬,妾身算過了。”
“超了多少?”
“五成。”
陸懷瑾的眉頭擰了一下:“五成?”
“嗯。”雲淺淺翻開冊子,一頁一頁指給他看,“天壇的三合土、青磚、鐵刺,加起來比原預算多了兩成。”
“龍袍的金線、繡工,多了一成。”
“禁軍換裝、儀仗添置,又多了一成。”
“還有各地來賀官員的驛館修繕、伙食供給——”
“停。”陸懷瑾抬手,“總數。”
“八十萬兩。”
“原本多少?”
“四十萬兩。”
陸懷瑾把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沒說話。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砰”地一聲,門被推開了。
“漢王殿下,戶部那邊——”
龐統一頭撞了進來,官袍歪了半邊,幞頭也歪了,兩隻眼睛紅得像兔子,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把一本賬冊舉過頭頂。
“漢王殿下!戶部……戶部沒錢了!”
“大典預算超了五成,各地剛打完仗,府庫空得能跑老鼠!”
“臣……臣實在是——”
他說到最後,聲音都帶了哭腔,兩隻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隻被雨淋溼的老母雞。
陸懷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雲淺淺一眼。
“夫人。”
“雲家商行,能墊多少?”
雲淺淺把小冊子合上,不緊不慢地開口:“三成。”
“臣妾現在就能調。”
“但有一個條件。”
陸懷瑾挑眉:“說。”
“大典後第一次朝會,得把各地商稅章程定下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那雙眼睛裡卻閃著一絲不容退讓的光。
“臣妾在各地的商路、貨棧、票號,加起來一百多處,每年光繳稅就繳了三成利。”
“可各地的稅法亂七八糟,有的按貨值抽,有的按車數抽,有的乾脆由地方官說了算——”
“同樣的貨,走青州交一兩,走幽州交三兩,走雲州交五兩。”
“臣妾不是心疼銀子。”
“臣妾是心疼人。”
“底下那些小商販,本錢薄,跑一趟貨,稅交完了就剩個路費錢。”
“大漢要長治久安,商稅這一塊,必須定下來。”
“誰該交多少,怎麼交,交給誰——白紙黑字,寫清楚。”
“臣妾出三成,換這個。”
她說完,把冊子往袖袋裡一塞,雙手交疊在腹前,靜靜地看著陸懷瑾。
龐統跪在地上,臉都白了。
他原以為這位王妃是來送錢的,沒想到是來談判的。
這哪是王妃,這分明是個女財神,一手交錢一手要賬,滴水不漏。
陸懷瑾聽完,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忽然笑了,伸出手,把案上那枚銅錢拈起來,“叮”地一聲彈了出去,又伸手接住。
“成交。”
一個字,乾淨利落。
雲淺淺的嘴角彎了彎,朝他福了一福:“夫君痛快。”
“不痛快怎麼行。”陸懷瑾把銅錢收進袖袋,轉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龐統,“起來吧。”
“錢的事解決了,你哭什麼?”
龐統手忙腳亂地爬起來,用袖子抹了一把臉,連連點頭:“是是是,臣這就去安排!”
“等等。”陸懷瑾叫住他,“大典的賬,從今天起,王妃那邊過目。”
“每一筆開支,都要她簽字。”
“她不籤,不撥款。”
龐統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雲淺淺一眼。
雲淺淺朝他微微一笑,那笑溫柔得很,可龐統的後背卻莫名冒了一層冷汗。
“臣……遵旨。”他把腰彎成了九十度,退了出去。
雲淺淺也告辭了,臨走時回頭看了陸懷瑾一眼,眼裡那點光,比方才又亮了兩分。
門關上,御書房裡又只剩陸懷瑾一個人。
他把案上的賬冊、名冊、圖紙攏到一邊,騰出一塊空地,把那枚銅錢擱在正中間,盯著看了兩息。
然後他把目光移到牆上的輿圖,從北疆四州一路看到伊水岸邊那個圈出來的三百畝地,再看到洛陽城內那些密密麻麻的街巷。
大典的事,樁樁件件,都在往一個方向走。
可越是這樣,他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大典那天,來的人太多,太雜,太燙手。
外邦使臣、各地諸侯、歸附舊臣、江南士族——誰是真心來賀,誰是來看熱鬧,誰是來摸底的,誰是來搗亂的。
一個都不能大意。
他正想著,門外傳來杜如晦的聲音。
“進。”
杜如晦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卷佈防圖,展開鋪在案上。
“安保方案,臣擬好了。”
“洛陽城外駐軍五萬,分三道防線。”
“第一道,城外十里,步騎混編,封鎖所有官道。”
“第二道,城外三里,弩手列陣,專射來路不明的車馬。”
“第三道,城牆之上,弓弩交替,晝夜不撤。”
“城內暗哨三千,扮作小販、腳伕、算命先生,散佈在各坊各巷,十二個時辰不間斷。”
“天壇周圍三里淨街,閒雜人等一律清走。”
“當日進壇的官員、使臣,憑腰牌入內,一牌一人,無牌者格殺勿論。”
他一口氣說完,把佈防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藍標記指給陸懷瑾看,每一道防線的位置、人數、武器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陸懷瑾聽完,把佈防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伸出手,在圖上畫了一條線。
“加一條。”
“外邦使臣和各地來賀官員,按品級分割槽域就座。”
“一品在前,二品次之,三品往後排。”
“每一區之間,隔開三丈。”
“禁軍甲士持戟列於兩側,從壇門一直排到祭臺下面。”
“讓他們看清楚——”
他把手指從圖上收回來,負在身後,聲音不重,卻像一塊燒紅的鐵烙進空氣裡。
“什麼叫大漢軍威。”
杜如晦的眼睛亮了,雙手一抱拳:“臣領命!”
“還有——”陸懷瑾補了一句,“外邦使臣的座次,離祭臺不得少於十丈。”
“他們來看,可以。”
“往前湊,不行。”
杜如晦把這三條一一記下,把佈防圖卷好,抱在懷裡,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又開。
這回進來的是太史令周衡。
老頭兒六十多歲了,鬍子花白,背微駝,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奏疏,走路顫顫巍巍的,像風中一盞隨時會滅的燈。
“漢王殿下。”他把奏疏舉過頭頂,聲音沙啞,“欽天監擇日……有結果了。”
陸懷瑾伸手接過,翻開。
奏疏上寫了三個日子,每個日子後面都跟著一長串批註——
九月初三,宜祭祀,忌動土,然日犯“孤辰”,恐有不祥。
九月初七,宜登基,忌嫁娶,然月令不合,恐有波折。
九月十二,宜開市,宜出行,然天象有異,恐有變故。
三個日子,三個“恐有”。
陸懷瑾把奏疏從頭到尾看完,又翻回第一頁,把那三個日子並排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奏疏合上,擱在案上,兩根手指在上面點了兩下。
“不挑了。”
周衡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不安:“漢王殿下的意思是——”
“九月初九。”
“重陽。”
“登高,望遠,遍插茱萸。”
“就這天。”
周衡的嘴張了張,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變成了惶恐:“漢王殿下,九月初九……欽天監沒算這個日子——”
“不用算了。”陸懷瑾把奏疏推到他面前,“天意是什麼,本王說了算。”
“你回去告訴欽天監那幫人——”
“從今天起,大漢的歷法,以本王的旨意為準。”
“吉凶禍福,不在天上,在人間。”
周衡捧著奏疏,兩隻手抖得像篩糠,腰彎得低低的,喉嚨裡擠出一個字:“……是。”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虛浮,走到門口時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扶著門框站穩了,才顫顫巍巍地消失在廊下。
御書房裡,終於安靜了。
陸懷瑾把案上的東西攏了攏,把那枚銅錢拿起來,在指縫間翻了兩下。
“叮叮。”
兩聲脆響,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他把銅錢擱下,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已經暗了,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亮了起來,把青石板的地面照得一片昏黃。
大典的日子定了。
天壇在修,龍袍在繡,錢有了著落,安保排好了,吉日也定了。
樁樁件件,都在往一個方向走。
可陸懷瑾心裡清楚——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松。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案上那枚銅錢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面,把那面代表“漢”字大旗的小旗從北疆的位置拔了出來,往洛陽的方向輕輕一插。
旗針扎進木板,“叮”的一聲,清清脆脆。
他負手而立,看著那面小旗,看了很久很久。
就在這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砰”地一聲,門被撞開了。
和珅抱著一本冊子衝了進來,官袍歪了半邊,幞頭也散了,兩隻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哆嗦著,嗓子眼裡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漢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