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藏匠
第681章 藏匠
夜裡的搜查像一張大網,無聲地撒了出去。
郭嘉沒穿官袍,只著一身玄色短褐,腰間別著一柄短刀,手裡提著一盞燈籠,親自帶隊。
八百兵卒分成十六路,從官署四面八方散開,像蜘蛛結網,沿著大街小巷一點點收緊。
他給每一路的指令都一樣:挨家挨戶,敲門查人,不許驚擾百姓,但一間屋子都不許漏。
“記住,”他站在官署門前的石階上,把最後一句話咬得極重,“要查的不是賊,不是盜,不是殺人越貨的兇徒。”
“是匠人。”
“手上有沒有繭,指腹上有沒有銅綠,衣裳上有沒有硝石味,包裡有沒有圖紙。”
“這四樣,一樣都不許放過。”
十六路兵卒領命而去,腳步聲散入夜色,像一把沙子撒進了水裡,轉眼就沒了聲響。
郭嘉沒閒著。
他挑了三路最精幹的人手,自己帶著,專往城南走。
理由很簡單:城南是泉州城最雜的地方,商賈雲集,南來北往的行商、腳伕、船工、夥計,三教九流混雜其間,魚龍混雜,最適合藏人。
也最容易藏人。
三更天。
城南,福來客棧。
這客棧不大,兩進院子,前頭是飯堂,後頭是客房,客房後頭還有一排柴房,緊挨著院牆,牆外就是一條窄巷,翻牆出去,三步就是通衢大道。
郭嘉站在客棧對面的街角,把燈籠舉高了些,把那兩扇木門、門楣上那塊褪了色的“福來”匾額、門縫裡漏出來的一線燈光,全都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燈籠吹滅了。
“就這兒。”
他沒說理由,也沒解釋,只是抬起手,往那兩扇木門上輕輕一推。
門沒閂。
“吱呀”一聲,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一口水井立在東南角,井臺上搭著一條麻繩,麻繩上還掛著半桶水,桶裡的水在月光下泛著一點幽幽的冷光。
郭嘉抬腳跨進院門,身後的兵卒魚貫而入,腳步輕得像貓,落地幾乎沒聲音,一個個屏著氣,把這間院子圍了個水洩不通。
前頭飯堂的燈還亮著,裡頭隱約傳來掌櫃的打鼾聲,一浪高過一浪,像拉風箱。
郭嘉沒理會,徑直往後院走。
後院是客房,二樓一溜五間,門都關著,窗子裡黑漆漆的,看不出什麼。
他把目光落在那排柴房上。
柴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那光很暗,暗到幾乎看不見,可在這漆黑一片的夜裡,哪怕是一點點光,都像是黑暗中的一隻眼睛,在偷偷地看著你。
郭嘉的眉頭挑了一下。
他側過身,對著身後比了兩個手勢——一個“包”,一個“進”。
兵卒們會意,兩隊人無聲地從柴房兩側繞過去,把那扇虛掩的門圍了起來,另外一隊守住了牆頭,防止有人翻牆而逃。
然後郭嘉抬手,在柴房的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兩聲,不輕不重,像在敲一扇普通的門,禮貌,剋制,可那兩聲落在院子裡,卻像兩塊石頭砸進了水潭,“咕咚”一聲,把所有人的呼吸都驚停了。
柴房裡,靜了一息。
然後,“嘩啦”一聲。
像是有東西掉在了地上。
接著是一陣兵荒馬亂的響動——腳步聲、摩擦聲、布匹被撕扯的聲音,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嗡地一下全炸開了。
“砰!”
柴房的門被從裡頭撞開了。
一個黑影從門裡竄出來,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腳還沒沾地,就被兩把長槍交叉架住了脖子,“鏘”地一聲,兩杆槍的槍尖抵在他喉結下方一寸,冰涼的鐵器貼著皮肉,激得他渾身一哆嗦。
“別動。”
說話的是一個帶隊的隊正,聲音不高,可那兩個字裡頭透著不容置疑的味道,像兩塊冰碴子掉進耳朵裡,激得人後腦勺一麻。
黑影的腳停住了。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黑影從柴房裡被趕了出來,一個被按倒在地,一個被反剪了雙臂,還有一個想趁亂翻牆,腳剛蹬上牆頭,就被牆頭守著的兵卒一杆長槍從上頭“啪”地一下抽在腰眼上,“哎喲”一聲,整個人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砰”地一聲摔在院裡,摔了個狗吃屎。
三個人,一個都沒跑掉。
郭嘉提著燈籠走過來,蹲下身,把燈籠湊到最近那個人臉上,仔仔細細看了兩息。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五六歲,顴骨高,眼窩深,下頜線條硬朗,一看就是常年在爐火邊幹活的人——臉上的皮膚被火烤得又幹又糙,可那一雙手,指腹上全是銅綠和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硫磺色。
郭嘉又把燈籠湊到第二個人、第三個人臉上,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完之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嗯。”他把這兩個字說出口,聲音很平,像在確認一件早就猜到的事,“就是你們了。”
然後他把手一揮。
“帶走。”
“分開押,一間屋一個,誰也不許跟誰說話。”
“誰也不許跟誰碰面。”
“是!”
三個人被五花大綁,分別押往官署,一路上悄無聲息,只聽得見兵卒的腳步聲和被押者的喘息聲,像三臺被拖走的破風箱。
郭嘉沒急著回官署,而是轉身進了那間柴房。
柴房不大,堆著半屋子乾柴,角落裡鋪著一張草蓆,草蓆上扔著一條破棉被,棉被上還有人體的餘溫——人剛走,被窩裡還熱著。
他用腳撥開草蓆,蹲下身,把手伸進草蓆底下,一點一點摸索。
很快,他摸到了一個布包袱。
包袱不大,四角扎得死緊,麻繩打了三重結,郭嘉抽出短刀,一刀割斷繩結,把包袱攤開。
裡頭的東西,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兩枚火銃零件——一枚是擊錘,一枚是閉鎖塊,都是銅質的,打磨得精細,邊角有明顯使用過的痕跡,顯然是從舊式火銃上拆下來的,帶著一股子陳年油垢的味道。
一小布袋火藥樣品,約莫二兩,用油紙包著,開啟油紙,裡頭的火藥顆粒大小均勻,顏色灰白,湊到鼻子底下聞一聞,有一股子淡淡的硫磺味。
還有五張圖紙。
五張紙,畫得密密麻麻,全都是銃管的結構——縱剖面、橫截面、內壁的膛線紋路、管壁的厚度標註、各段的直徑資料,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像照著實物描下來的。
其中一張上頭,用極小的字標著一串數字:“管壁厚三分二釐,口徑六分,長五尺二寸。”
郭嘉把那五張圖紙舉到燈下,一張一張看完,臉上的笑紋一點點收了起來,最後變成了一副鐵青色。
“好傢伙。”他把這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聲音冷得像北疆十二月的風,“連管壁厚度都量出來了。”
“這些燕人的眼睛,比尺子還準。”
他把所有東西重新包好,提在手裡,大步出了柴房,對守在門口的兵卒說了一句:“這間柴房,封了。”
“裡頭的東西,一樣都不許動。”
“是。”
郭嘉提著包袱,穿過兩條街,回了官署。
官署後堂,燈火通明。
三間審訊室一字排開,每間屋子裡都點著兩盞油燈,燈光昏黃,把牆上照得影影綽張,像塗了一層薄薄的蜜蠟。
三個人被分別押進三間屋子,手腳綁在椅子上,面前各放了一張小几,小几上擺著一碗熱茶。
是熱茶,不是冷水,不是刑具,更不是烙鐵。
這是陸懷瑾的規矩——先禮後兵。
郭嘉親自審第一個。
這人就是方才從柴房裡竄出來的那個,年紀最輕,也是最沉不住氣的一個。
進屋之後,他的兩條腿一直在抖,抖得椅子腿“咯吱咯吱”響,像一隻被拎上岸的魚。
郭嘉沒急著問話。
他把那五張圖紙攤開,擺在小几上,一張一張鋪平,然後把那枚擊錘和閉鎖塊推到那人面前。
“說吧。”他把三個字說得極輕,像一陣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可那三個字落在那人耳朵裡,卻像三記悶雷,“咚、咚、咚”,震得他整個人都僵了。
那人咬著嘴唇,不說話。
郭嘉也不催,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把茶碗擱下,又把那五張圖紙裡最精細的一張——管壁厚度標註圖——推到那人面前。
“這圖,你畫的?”
那人的目光往圖紙上瞟了一眼,喉結上下滾了兩下,像在咽一口很苦很澀的東西。
“不……不是。”他結結巴巴地說,“那圖……不是我畫的。”
“哦?”郭嘉把眉毛一挑,“那誰畫的?”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郭嘉笑了,兩根手指在圖紙上點了兩下,“篤、篤”,“這上頭的字跡,跟你在名冊上籤的字,一模一樣。”
“你看,‘管壁厚三分二釐’的‘二’字,收筆都往左偏,起筆重,收筆輕,這個習慣,不是一天兩天能改掉的。”
那人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像一張被水浸透的宣紙。
郭嘉把那張紙拿起來,在他眼前晃了晃:“說吧,你是誰,誰派你來的,來幹什麼。”
“咱們從頭說,說清楚了,這碗熱茶還是你的。”
“說不清楚——”
他沒說下文,只是把茶碗輕輕往前一推,茶水在碗裡晃了兩晃,“叮”地一聲,瓷碗磕在小几上,清脆,可那聲音落在那人耳朵裡,卻像一把刀子劃過鐵皮。
“我說!
我說!“那人崩潰了,兩條腿抖得更厲害了,”我叫賀連,是……是大燕工部軍器局副使……“
郭嘉的眼睛眯了一下。
軍器局副使。
官階不高,可這個位置,管的是大燕全國的軍器製造——火銃、火炮、刀槍、弓弩,全都歸他管。
換句話說,大燕軍隊手裡用的每一件火器,都是從他手裡造出來的。
這樣一個人,被燕帝派到漢國來當“雜作”?
郭嘉把茶碗又往前推了一寸:“繼續說。”
賀連吞了一口唾沫,像吞了一塊沒嚼爛的肉,梗在喉嚨口,不上不下,“大燕工部軍器局副使,官從六品,掌管大燕全國火器製造。”
“十年前,燕帝下旨仿製漢軍火銃。”
“十年了,微臣帶著軍器局上下一百二十人,拼了命地造,拼了命地改,十年下來,造出來的火銃——”
他把兩隻眼睛閉上了,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
“全都炸膛。”
“一百二十杆,無一例外,全部炸膛。”
“射程不到八十步,裝填要三十息,遇上陰雨天,十有八九打不響。”
“可漢軍的火銃,一百步開外,一槍打穿兩層牛皮甲。”
“我們試了無數種辦法,換鐵、換鋼、換火藥配比,改口徑,改管壁厚度,改點火方式——”
他把兩隻手舉起來,十根手指上全是燒傷的疤痕,像十根被火燎過的枯柴。
“十年,一百二十杆,全廢。”
“微臣不明白,不明白到底差在哪兒。”
“所以燕帝派微臣來——”
他把兩隻眼睛睜開,眼眶發紅,像兩塊被火烤過的炭,“偷。”
“偷不到,就留下。”
“留下來看,等漢軍火器更新換代,把換下來的舊貨扔了,微臣就撿回來,拆開看。”
“微臣要弄明白,到底差在哪兒。”
說完,他把頭垂了下去,兩滴眼淚掉在地上,“啪嗒”兩聲,砸在青磚上,像兩顆小石子。
郭嘉聽完,把茶碗端起來,又抿了一口。
他沒說話,只是把那五張圖紙和兩枚零件收起來,起身,出了審訊室。
第二間、第三間屋子的審訊幾乎是一樣的結果。
那兩人也招了,一人的口供跟賀連對得上,另一人卻含糊其辭,說他是雜作,不懂火器,可他的手指上同樣全是銅綠和老繭,兩隻眼睛看人時總是習慣性地往人的腰間、袖口上掃,像在找什麼東西。
郭嘉把三份口供並排擺在案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去了後堂,把這三份口供連同證物,一起擺在陸懷瑾的案前。
“三個人,全招了。”
“為首的叫賀連,大燕工部軍器局副使,從六品,掌管大燕火器製造。”
“十年造銃,一百二十杆,無一例外,全炸膛。”
“燕帝讓他來偷,偷不到就潛伏。”
“另外兩人,一人招了,一人嘴硬,可手上的老繭和銅綠,騙不了人。”
他頓了一下,把聲音壓低了一分。
“還有一個情況。”
“那第三個人,有些不對。”
陸懷瑾把那五張圖紙拿起來,一張一張看完,看完之後,目光落在第三份口供上,看了很久。
“嗯。”他把一個字說出口,聲音很平,“先把賀連帶來見我。”
“其餘兩個,繼續審。”
半個時辰後,賀連被帶到了官署後堂。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囚服,可兩隻手上的燒傷疤痕和指腹上的老繭怎麼也洗不掉,像刻在骨子裡的印記。
他進屋之後,沒敢抬頭,兩隻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等大人發火。
陸懷瑾沒發火。
他站起身,繞過案臺,走到賀連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兩息,然後開口:“賀連。”
“微臣在。”賀連的兩條腿又開始抖了。
“抬起頭來。”
賀連慢慢抬起頭,目光在陸懷瑾臉上停了一息,像被燙了一樣,又飛快地垂了下去。
“你造了十年火銃,一百二十杆,全炸膛。”
陸懷瑾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可我看了你畫的那五張圖。”
“圖上標的管壁厚度、口徑、膛線,全對。”
“全對?”賀連的兩隻眼睛猛地瞪圓了,像兩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漢王殿下的意思是——微臣算的沒錯?”
“沒錯。”陸懷瑾說,“你算的,和我這邊的匠人算的,差不離。”
“可你造出來的火銃,為什麼炸膛?”
賀連張了張嘴,把一個字卡在了喉嚨口,像吞了一顆沒咬開的核桃,“因……因為……”
“因為你的鋼不行。”陸懷瑾把這五個字說得又平又穩,像在陳述一個公理,“不是你的手藝不行,是你的鋼不行。”
“你用的鐵,含碳量太高,雜質太多,鍛造的時候沒能把渣子排乾淨,鋼質不均勻,銃管承受不住火藥的爆發力,一打就裂。”
“你的手藝是頂級的,可你手裡的材料,配不上你的手藝。”
賀連呆住了。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被雷劈了的泥胎,兩隻眼睛瞪得溜圓,一動不動,嘴唇微微顫動,像在咀嚼一個十年沒想明白的答案。
十年。
他帶著一百二十人,造了一百二十杆銃,全廢了。
他燒了十年的爐子,試了十年的配方,換了十年的鐵,改了十年的圖,可沒有一杆能用。
不是他不努力,不是他不聰明,是他不知道,問題不在他,在於——
“鋼。”
他把這兩個字念出聲,聲音像一根被繃斷的琴絃,“嗡”地一聲,彈了兩下,抖了兩抖,最後歸於寂靜。
“原來……是鋼。”
他的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也沒去擦,就那樣掛著,像兩條斷了線的珠子。
“十年了。”他把這三個字說出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微臣一直以為是自己手藝不到家,原來是——”
“原來是材料。”
“是材料拖累了手藝。”
陸懷瑾看著他,沒說話,只是把頭點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案後,把一份文卷拿起來,推到賀連面前。
“走,跟本王來。”
“去哪兒?”賀連下意識問了一句,問完就後悔了——他現在是階下囚,哪有資格問這種問題。
可陸懷瑾沒在意,只是淡淡說了兩個字:“看真東西。”
兩個字,像兩塊磚頭砸在地上,“咚、咚”,砸得賀連的心口一熱。
真東西。
他來泉州十天了,看了十天假的,畫了十天假的,偷了十天假的。
現在,有人要帶他去看真的。
賀連跟著陸懷瑾出了官署,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一路往北,穿過半個泉州城,出了北門,又走了半個時辰的山路,最後停在一處山坳裡。
山坳三面環山,一面朝南,入口極窄,只能容一輛馬車透過,兩側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峭壁上長滿了青苔和藤蔓,把整個山口遮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就是一個普通的山谷,誰也想不到裡頭別有洞天。
山口有守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一個個腰挎短刀,目不斜視,見了陸懷瑾,齊刷刷單膝跪地:“漢王殿下!”
賀連跟著出了官署,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穿過半個泉州城,出北門,又走了半個時辰山路,停在一處山坳裡。
三面環山,一面朝南,入口極窄,只容一輛馬車透過。
兩側峭壁刀削斧劈,長滿青苔藤蔓,把山口遮得嚴嚴實實。
從外面看就是個普通山谷,誰也想不到裡頭別有洞天。
山口有守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見了陸懷瑾齊刷刷單膝跪地:“漢王殿下!”
陸懷瑾擺手:“起。”
穿過山口,眼前豁然開朗。
一大片平地,足有二十畝。
北面一排排高爐,爐口噴著橘紅色的火舌,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人臉頰發燙。
東面是鍛打場,幾十個鐵匠掄著錘子,“叮叮噹噹”的錘擊聲此起彼伏,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驟雨,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西面是成品庫,一排排木架上擺滿了火銃,銃管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
馬鈞就站在高爐前面。
一身灰布工服,袖子挽到肘彎,兩隻小臂上全是燙傷和鐵屑燒出來的疤,可那雙手極穩,穩得像兩把尺子。
“漢王殿下。”他朝陸懷瑾拱了拱手,目光落在賀連身上,上下掃了一眼,沒說話。
“馬鈞。”陸懷瑾說,“把燧發槍的鍛造流程,從頭到尾,給這位看看。”
“全程公開。一樣都不許藏。”
馬鈞的眉頭動了一下——他認出了賀連。
昨天在火器營裡頭,就是這雙眼睛,一直盯著點火機構不放。
可漢王殿下說了“一樣都不許藏”,他就不藏。
“好。”馬鈞把袖子又往上擼了擼,轉身走向高爐。
“看好了。”
他從爐邊夾出一塊鋼錠。
那鋼錠通體烏青,表面泛著一層細密的銀灰色光澤,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石頭。
他把鋼錠擱在鐵砧上,拿鐵鉗夾著,湊到賀連眼前。
“這是精鋼錠。”
“你看這斷面。”
鋼錠被一錘劈開,斷面露出細密均勻的紋理,像一塊被切開的年輪蛋糕,每一層都薄得像紙,紋絲不亂。
“雜質,千分之三以下。”
“碳含量,七分。”
“這是水力鍛錘打出來的。
一錠鋼,翻來覆去捶打四十八次,每一次都把渣子擠出去一層。“
“四十八次之後,這鋼的密度,比你們大燕最好的鐵,高出三成。”
賀連的嘴張開了,合不上。
他伸出手,想摸那斷面,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像怕把它弄髒了。
馬鈞看了他一眼,把那半塊鋼錠塞進他手裡:“摸。”
賀連的手指撫過斷面,指腹上那些老繭和銅綠蹭在鋼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的手開始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均勻……”他喃喃道,“從頭到尾,沒有一處不均勻……”
馬鈞沒接話,轉身走向鑽鏜臺。
一臺水力驅動的鏜床,巨大的木齒輪在水流衝擊下緩緩轉動,帶動一根長長的鏜杆在銃管內壁來回推拉。
鏜杆頂端嵌著一顆硬度極高的鋼珠,每推拉一次,銃管內壁就光潔一分。
“鑽膛。”馬鈞說,“先鑽,後鏜。
鑽出來的孔,粗。
鏜出來的孔,精。“
“鏜一遍,內壁光潔一分。”
“我們鏜七遍。”
“七遍之後,內壁光得能照見人影。”
他把鏜好的銃管從鏜床上取下來,遞給賀連。
賀連線過來,湊到眼前,往裡頭看。
銃管內壁光滑如鏡,膛線均勻地螺旋延伸,像一條被精心雕刻的螺紋,一圈一圈,紋絲不亂。
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內壁,指甲滑了過去,連一絲阻力都沒有。
“光……”他的聲音發顫,“比銅鏡還光……”
“這樣打出去的彈丸,”馬鈞說,“不會亂轉,不會偏,不會卡膛。”
“你炸膛,不是因為壁厚不夠。
是因為內壁太粗。
粗壁糙面,火藥一炸,氣從縫隙裡亂竄,區域性壓力暴增,管子就裂了。“
“壁厚三分二釐,沒錯。可你的內壁,像砂紙。”
“我們的內壁,像鏡子。”
“同樣的壁厚,同樣的藥量,一面炸膛,一面不炸。
差的不是厚度,是光潔度。“
賀連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他手裡攥著那根銃管,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然後他鬆開手,把銃管小心翼翼地擱在臺上,退後兩步。
“噗通”一聲,雙膝跪地。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悶響,磕得地面都震了一下。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抬起頭,額頭上已經磕出一片紅印,兩隻眼睛通紅,像兩塊燒透的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十年!十年了!微臣一直在找這個答案!”
“不是壁厚,不是藥量,不是鐵質——是內壁!
是鏜磨!
是這臺鏜床!“
“漢王殿下!”他雙手伏地,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微臣求漢王殿下收微臣為徒!”
“微臣不要官,不要錢,不要命——只求漢王殿下讓微臣摸一摸這臺鏜床!”
“只求漢王殿下讓微臣學這門手藝!”
“微臣給漢王殿下當牛做馬,當一輩子都行!”
滿場的鐵匠都停了手,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錘聲停了,爐火還在燒,“呼呼”的風箱聲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馬鈞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可嘴角動了動,像在忍笑。
陸懷瑾負手而立,看著跪在地上的賀連,看了三息。
“起來。”
“漢王殿下一——”
“起來說話。”陸懷瑾的聲音不重,可那四個字像四根線,把賀連從地上提了起來。
賀連站起來手在衣襬上擦了又擦,像一個第一次進城的鄉下孩子,渾身不自在。
陸懷瑾轉身,在一塊鐵砧上坐下,翹起一條腿,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
“收徒,不必。”
賀連的臉“唰”地垮了。
“但——”
那個“但”字一出口,賀連的眼睛又亮了,像一盞被風吹滅又被吹亮的油燈。
“本王有個條件。”
“漢王殿下請講!”
“你留下。”陸懷瑾伸出一根手指,“幫漢國改進老式火銃的閉氣結構,把炸膛率降下來。”
“閉氣?”賀連怔了一下,“漢王殿下是說……銃管和藥室之間的氣密性?”
“對。”陸懷瑾說,“漢軍淘汰了一批舊式火銃,要賣給西域商隊。
可這批舊銃有個毛病——藥室和銃管之間閉氣不嚴,一打就漏氣,漏氣就降威力,降威力就賣不上價。“
“你把這個問題解決了,這批舊銃就能翻一倍的價錢。”
“本王給你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匠,最好的爐子。”
“條件就一個——這批舊銃的閉氣問題,三個月內解決。”
賀連聽完,兩隻手攥成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三個月?”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嚼,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漢王殿下,不用三個月。”
“一個月。”
“微臣一個月之內,給漢王殿下一個交代。”
“好。”陸懷瑾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鐵屑,“那就一個月。”
他轉身要走,賀連忽然叫住他。
“漢王殿下!”
“說。”
“還有一件事。”賀連的臉上沒了方才的激動,換上一副鄭重的神色,“微臣……要向漢王殿下坦白。”
“那兩名同伴裡頭,有一個不是匠人。”
陸懷瑾的腳步停了。
“有一個是大燕安插在泉州港的坐探。”賀連的聲音壓得很低,“官名叫方硯,明面上是雜作,暗地裡是大燕細作司的人。”
“他跟著來,不是學火器的。是來摸泉州港水師的底。”
“戰船幾時出港、幾時回港、船隊多大規模、護航幾艘戰艦——他每天都在記。”
“記下來,託商船帶回去。”
陸懷瑾緩緩轉過身,看了賀連兩息。
“你為什麼告訴我?”
賀連把兩隻手垂在身側,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杆新插的旗杆。
“漢王殿下給了微臣十年求而不得的答案。”
“又給了微臣夢寐以求的爐子。”
“微臣這條命,從今天起就是漢國的。”
“漢國的事,就是微臣的事。”
“那方硯是微臣帶來的,微臣就有責任把他指出來。”
陸懷瑾盯著他看了一息,忽然笑了。
那笑不深,卻像冰面底下透出來的一線日光。
“好。”
“郭嘉。”
“臣在!”郭嘉從暗處閃身出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按賀連指認,把那個方硯住處,掘地三尺。”
郭嘉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一陣風。
不到一個時辰,方硯住宅裡
搜出來的東西擺在案上——十餘封尚未送出的密信,全用蠅頭小楷寫在薄絹上,捲成細卷,塞在一根掏空的竹杖裡。
郭嘉一封一封展開,念出聲來:
“十月十七,漢軍戰船三艘出港,往南。”
“十月十九,戰船七艘回港,載貨不明。”
“十月二十二,漢軍水師操演,出動戰船十二艘,護航艦四艘。”
“十月二十五……”
“十月二十八……”
每一封都記得極詳細——出港時間、回港時間、船隊規模、護航配置、甚至桅杆上掛什麼旗,都寫得清清楚楚。
郭嘉唸完,把信紙往案上一撂,轉頭看陸懷瑾。
陸懷瑾正在看其中一封,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
那笑聲不高,可後堂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郭嘉愣了:“漢王殿下笑什麼?”
“笑這個。”陸懷瑾把那封信彈了彈,“這些情報——”
“全是假的。”
郭嘉的眼睛瞪圓了:“假的?”
“戚繼光故意放出去的。”陸懷瑾把信紙擱回案上,兩根手指在上面點了兩下,“篤、篤。”
“十月十七出港的三艘戰船,根本沒往南去,是繞了一圈從北邊回來的。”
“十月二十二的操演,出動的十二艘戰船裡頭,有八艘是臨時從別處調來的空殼船,桅杆上掛滿旗,看著浩浩蕩蕩,其實船上連一百個兵都沒有。”
“真正的主力艦隊,三天前就從泉州港悄悄北上,現在已經在瀛洲紮根了。”
“方硯記的這些‘情報’,傳回大燕,燕帝一看——哦,漢軍主力還在泉州,東邊沒事。”
“實際上呢?”
陸懷瑾把那封信往空中一拋,信紙在燭光裡翻了個身,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咱們的刀,已經架在他脖子後面了。”
郭嘉聽完,愣了兩息,然後兩隻手一拍,“啪”地一聲脆響。
“妙啊!”他把聲音壓低了,眼裡的光卻藏不住,“漢王殿下從一開始就算到了!”
“讓人傳假情報,比不讓人傳情報高明多了。”
“不傳,他知道咱們防著他。
傳了假的,他信以為真,反而不設防了。“
“這叫什麼?這叫——”
“將計就計。”陸懷瑾把四個字說出口,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擱下,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傳李崇。”
“啊?”郭嘉怔了一下,“李大人……已經出城了,走了快一天了。”
“追回來。”陸懷瑾說,“就說本王有要事相商,請他回來一趟。”
“八百里加急。”
快馬追出去,一日一夜,追到漳州地界,把李崇從半路上請了回來。
李崇進後堂的時候,臉上的笑還在,可那笑比上次淡了不少,像一杯被兌了三遍水的茶。
“漢王急召下官,不知——”
話沒說完,陸懷瑾把一疊紙往案上一拍。
“啪!”
那一聲脆響,像一記耳光抽在了空氣裡。
李崇的目光往案上掃了一眼——是賀連的供詞,還有那十餘封密信,一字一字攤開,擺在他面前。
李崇的臉,一瞬間沒了血色。
“這……這是……”
“賀連的供詞。”陸懷瑾靠在椅背上,兩手交疊在腹前,聲音不緊不慢,“大燕工部軍器局副使,奉燕帝密旨,來漢國偷火器工藝。”
“還有這十幾封信。”他用手指點了點那堆密信,“你大燕的坐探方硯,記錄泉州港戰船出入港情報。”
“李大人,這些東西,是你帶來的三十個‘工匠’裡頭,兩個不同系統的人,分別乾的。”
“一個偷技術,一個探軍情。”
“你說,這筆賬,該怎麼算?”
李崇的兩條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把領口洇溼了一大片。
“漢王饒命!下官……下官實在不知情啊!”
“那賀連是工部的人,方硯是細作司的人,下官只是奉旨送工匠,對他們的底細……”
“不知情?”陸懷瑾把眉毛一挑,“你是正使,三十個人是你帶來的。
他們是誰,幹什麼,你一個都不知道?“
“下官……下官……”李崇的額頭磕在地上,“咚咚”直響,磕得青磚上都出了印子,“下官失察!
下官有罪!“
陸懷瑾看著他磕了十幾個頭,才慢慢開口。
“行了。”
李崇的動作停了,抬起一張滿是冷汗的臉,兩隻眼睛裡全是惶恐。
陸懷瑾把案上的供詞和密信攏了攏,分成兩堆。
“賀連,本王留下了。”
李崇的身子一僵。
“他替漢國改銃管。”陸懷瑾的聲音很平,“這個人,是大燕的人才,可惜大燕的鋼配不上他的手藝。
本王的鋼配得上。“
“從今天起,賀連是漢國的人。你回去跟燕帝說一聲。”
李崇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至於那個坐探方硯——”
陸懷瑾把第二堆東西——那十餘封密信——往李崇面前一推。
“也還給你。”
“帶回去,讓燕帝看看。”
“看看這些情報裡頭,有幾條是真的,有幾條是假的。”
“看看他花了多少心思、多少人力、多少銀子,最後收到的是一堆廢紙。”
他站起身,走到李崇面前,彎下腰,把聲音壓低了兩分。
“你告訴燕帝一句話。”
“漢國不是不知道你們的小動作。”
“是不想計較。”
“再有下次——”
他沒說下文,只是直起腰,拍了拍李崇的肩膀,力道不重,可那一下落在李崇身上,像一座山壓了下來。
“回去吧。”
“路上慢走。”
李崇跪在地上,愣了三息,然後把頭重重磕下去。
“咚!”
一聲悶響,額頭砸在青磚上,青磚裂了一道細紋。
“下官……謝漢王不殺之恩!”
他雙手接過那疊密信,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袖袋,像捧著十幾條自己的命。
然後他站起身,兩條腿還在打顫,可還是硬撐著朝陸懷瑾深深一揖,一步一步退出了後堂。
郭嘉站在門邊,看著李崇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嘴角慢慢翹起來。
“漢王殿下,這一手——”
“把人放了,把臉也打了。”
“把賀連留下,把坐探也放了。”
“燕帝收到那堆假情報,臉都得氣綠。”
陸懷瑾沒接話。
他轉身走回案後,把那枚銅錢又拿起來,在指縫間翻了兩下,然後“啪”地一聲擱在案上。
正面朝上。
“泉州的事,結了。”他說,“該盯的,是北邊。”
夜風從窗縫灌進來,把油燈的火苗吹得一歪,影子在輿圖上跳了一下,正好落在遼東半島那個位置上。
三天後。
一騎快馬從北門衝進泉州城,馬蹄踏碎了清晨的薄霜,馬上的人滿頭大汗,嘴唇乾裂,嗓子裡像塞了一把沙子,一路喊著——
“八百里加急!大燕邊境軍報!”
“燕帝下旨——關閉登州互市!邊境戒嚴!”
“燕軍二十萬,已向遼東集結!”
郭嘉把軍報從傳令兵手裡接過來,一路小跑進後堂,把那張被汗水洇得發軟的紙雙手呈上。
“漢王殿下。”
陸懷瑾接過軍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軍報擱在案上,兩根手指在上面點了兩下。
兩聲,不輕不重,和往常一樣。
可這一次,那兩聲落下之後,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輿圖上遼東半島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那枚一直擱在旅順口上的三稜箭頭拿起來,挪到了登州與遼東之間的海面上。
箭頭的尖,指著海。
“來人。”
“臣在。”郭嘉躬身。
“請杜先生,馬鈞,還有——”
他頓了一下。
“夫人。”
“後堂議事。”
“就說——”他把那枚三稜箭頭往海面上輕輕一按,聲音不重,卻像一塊燒紅的鐵烙進了輿圖裡。
“大燕翻臉了。”
“這盤棋,該換個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