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欲擒故縱
錚！
蕭憲手裡的佛珠繩子差點被他硬生生拽斷。
他猛地睜開眼，臉色劇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死死盯著蕭元。
那道困擾了他整整十年的心魔，被蕭元毫不留情地撕開，血淋淋地擺在了檯面上。
蕭憲眼神劇烈掙扎，似乎在進行著某種極其艱難的抉擇。
可僅僅過了片刻，他看著蕭元那單薄的身板，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
“替她們平反？”
蕭憲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嘲弄。
“陛下，你如今怕是連自身都難保吧？”
“寧雲海、王滄海、李嵩河、葉玄山，這四大輔政大臣可不是吃素的，哪一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狸？”
“你在這個位置上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個未知數，拿什麼跟貧僧談平反？”
這話說的極其不客氣，陳罡在旁邊聽得額頭青筋直跳，剛想開口反駁，卻被蕭元抬手攔住了。
蕭元也不廢話，坦然地點了點頭。
“皇叔說的沒錯，這事兒難度確實很大，那四位權勢滔天，隨便動動手指頭都能讓朝堂震三震。”
“但只要朕不死，只要蕭家的血脈還在，那這盤棋誰輸誰贏，就還是個未知數。”
蕭元背起雙手，眼神裡透著一股掌控全域性的自信。
“四大家族看似勢大，實則各懷鬼胎，絕非鐵板一塊。”
“只要分而治之，未必就不能將他們各個擊破。”
說到這，蕭元嘴角微翹，淡淡地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
“他們再厲害，前兩日，朕不也照樣當著他們的面，硬生生籌集了兩百萬兩銀子送往涿州賑災嗎？”
“這，便是證明。”
蕭憲臉上的嘲弄瞬間僵住了。
他猛地抬頭，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蕭元。
“哦？”
“朱雀大街籌集銀子的事情，是你一手主持的？”
法恩寺雖然偏僻，但這兩天京城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小沙彌下山採買時自然也聽說了不少，回來還當成奇聞異事唸叨過。
蕭憲只聽說朝廷弄到了天價賑災款，卻根本不知道里頭的細則，更沒想到這手筆居然出自這個向來懦弱的皇帝侄兒之手。
見蕭憲一臉懷疑，早就憋了一肚子氣的陳罡立馬往前跨了一步，挺起胸膛大聲道：
“那還有假？當時屬下就在跟前護駕。”
“王爺，陛下難吶！”
“為了募捐銀兩賑災，把修陵的錢都給停了，還徹底得罪了四大家族，如今陛下的處境……哎。”
他將蕭元募捐的事兒簡單說了一遍，隨後又嘆了一口氣，這才對著蕭憲拜了一拜。
“王爺，您當年是有冤屈，可現在皇室衰微，朝堂上奸吝作祟，國將不國！”
“無論如何，您都是皇家的血脈，您不能看著皇權旁落啊！”
這一次，蕭憲重新將目光投向蕭元。
他眼底的輕視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難以掩飾的異樣神采。
不動聲色間，利用大義和民心，逼得四大世家大出血。
這份手腕，這份魄力，哪怕是當年的先帝，也未必能做得這麼漂亮。
然而，就在蕭憲心頭震動之際，蕭元卻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乾脆利落地轉過身，完全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的意思。
“言盡於此，朕今日便不再打擾皇叔清修了。”
走到禪房門口，蕭元腳步微頓，側過頭，留下最後一番話：
“當年皇室欠皇叔的，朕一定會還。”
“就算皇叔今日不願出山幫朕，朕日後也定會替皇叔一家平反昭雪。”
“至於皇叔作何選擇，朕都接受。”
說完，蕭元不再停留，直接邁步跨出了門檻。
陳罡愣了一下，看了看蒲團上沉默不語的蕭憲，又看了看自家陛下決絕的背影，連忙一跺腳，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幽靜的迴廊，一路朝著小院門口走去。
陳罡跟在蕭元身側，急得抓耳撓腮，終於還是沒忍住，壓低聲音開口道：
“公子，咱們怎麼這就走了啊？”
“您剛才明明都已經把他說動了，屬下瞧著他那臉色都已經鬆動了。”
“您要是再留下來勸上兩句，給點甜頭，說不定這事兒當場就成了。”
蕭元腳步不停，連頭都沒回，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勸什麼勸？你當是菜市場買菜討價還價呢？”
“我這位皇叔，當年在京城那也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心氣高著呢。”
“朕若是留在那兒苦苦哀求，露出一副委曲求全的熊樣，你覺得他會怎麼看朕？”
蕭元冷笑了一聲，繼續往外走。
“那樣的庸主，只怕連讓他正眼相看的資格都沒有，更不配讓他賭上身家性命出山幫忙。”
陳罡聽得一愣一愣的，摸了摸自己鋥亮的腦門，滿臉的似懂非懂。
讀書人的彎彎繞就是多，請個人出山還得欲擒故縱，這要是換作他們行伍之人，直接綁回去喝頓大酒不就完事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小院門口。
陳罡上前一步，伸手剛拉開門栓，準備把木門拉開。
“兩位施主，請留步。”
一道急促的呼喊聲忽然從身後傳了過來。
陳罡手上的動作一頓，猛地轉過頭去。
之前那個負責看門的小和尚，正提著僧袍下襬，氣喘吁吁地從迴廊那頭一路小跑過來。
跑到近前，小和尚連氣都沒喘勻，便雙手合十，對著蕭元結結實實地行了一個大禮，態度比之前還要恭敬數倍。
“施主，家師讓小僧過來給您帶句話。”
蕭元轉過身，看著面前的小和尚，嘴角勾起一抹早就料到的弧度，溫聲道：
“小師父請講。”
小和尚直起身子，一字一句地複述道：
“師父說了，他曾經在京城的府苑早就已經沒有了，如今若是回去，實在是不太方便。”
“讓施主回去之後，麻煩給收拾出一個清淨的住處來，他老人家收拾一下行李，不日就搬過去。”
此話一出，旁邊的陳罡眼珠子差點直接瞪出眼眶。
這就成了？
連半句好話都沒多說，甚至還甩袖子走人，這老和尚居然還真就自己咬鉤了？
陳罡看向蕭元的眼神，徹底變成了看神仙一樣的崇拜。
蕭元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郁，衝著小和尚微微頷首。
“替我多謝大師。”
“請大師放心，住處的事情，我回去之後立馬讓人安排，必定打掃得乾乾淨淨，隨時恭候大師大駕。”
說完，蕭元袖袍一甩，帶著還在發懵的陳罡，徑直離開了法恩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