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爺爺鎖匣那天算起,已經過去十天了。
傅婉寧天沒亮就爬起來了。
她沒吵醒府裡任何人,換了件月白竹布的旗袍,外頭套一件灰藍薄呢短外套,叫上兩個賬房先生,直奔傅家銀行後樓。
銀行後樓三層,頂上一層是舊賬庫,一年到頭也開不了一回門。
管舊賬的是個姓陸的老賬房,頭髮白花花的,見三小姐這麼早來,趕緊從抽屜裡翻鑰匙。
“三小姐,這庫裡灰大,您——”
“開鎖。”傅婉寧把外套袖子往上挽了挽。
鑰匙插進鎖孔,鏽得厲害,擰了兩下才擰開。
門一推開,陳年紙墨味混著灰撲出來,嗆得兩個賬房先生直咳嗽。
傅婉寧拿手帕捂了捂鼻子,邁步往裡走。
庫裡三面架子,按年份摞著賬冊,牛皮紙封面,繩頭打著死結。
“戊午年往前,家產分割那幾年的,全搬出來。”她說。
兩個賬房先生搬了小半個時辰,搬出七八摞,碼在窗邊那張長木案上。
窗紙糊得厚,光透不進來,傅婉寧讓人把窗扇推開一半。
外頭天光落進來,照在案上那些舊冊子上,浮著一層細灰。
她坐下來,從最早那一摞翻起。
傅家老賬,記的是家產分割。
那年分家,督軍府歸傅振山,城外幾處田產、礦山散股、還有一筆現銀,歸族中各房共管。
她翻得快,一冊一冊往下過。
翻到戊午年秋那一摞,手指停住了。
賬面上有一筆款子,數目不小,三萬大洋。
摘要欄裡寫著四個字——“軍需週轉”。
經手人簽押:傅振海。
傅婉寧把這筆提出來,單擱在案角。
“軍需週轉。”她唸了一遍。
這筆款子從老賬上划走,走的是傅家銀行的路子。
她往後翻,翻到款子划走後的進項記錄。
賬上記著一筆入賬,同日,同數目,三萬大洋。
進的是——鄰省一家商號。
商號名喚“同順源”。
傅婉寧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兩息。
她記得這字號。
前兩年查礦山那樁事,她翻過鄰省的商號名錄,同順源在鄰省,做的是糧行,也做軍需採買。
她抬手,把這一頁折了個角。
“陸叔。”她喊了一聲。
老賬房進來。
“三小姐。”
“同順源這字號,”傅婉寧說,“咱們行裡,從前跟它有過往來沒有?”
老賬房想了想。
“有過。”他說,“早些年做過兩筆,都是代付軍需款子,走的是鄰省那邊的官署印。”
“官署印。”傅婉寧重複了一遍。
她把那兩筆往來也翻了出來,一併擱在案角。
三筆款子,數目一疊,都指著同一個去處。
她翻著翻著,忽然停住。
舊賬夾縫裡掉出一張泛黃的紙片,上頭記著一筆舊住址,字跡淡得快看不見——碼頭后街。
那是當年替一個丫鬟的娘繳藥費時留下的假名住址,賬上掛了幾十年,一直沒人來銷。
傅婉寧把紙片捏在指間看了看,又原樣夾了回去。
她把賬冊合上。
“這幾頁,我要借出去。”她說,“記一筆借出,回頭我還回來。”
“是。”
傅婉寧把折角那三頁拆下來——賬冊是線裝活頁,繩頭雖打著結,頁與頁之間卻抽得開——裝進一隻牛皮紙袋,袋口拿線繩繫緊。
她抱著紙袋站起來,外套下襬掃過案沿,帶起一小撮灰。
——
日頭爬到槐樹梢上的時候,歲歲又坐在院裡那張竹凳上了。
她今日穿了件鵝黃的小褂,小辮子上紮了兩根紅頭繩。
青青盤在她懷裡,腦袋擱在她胳膊彎裡,曬得懶懶的。
“青青,”歲歲小聲說,“今日的日頭,比昨日暖。”
她低頭看懷裡的白蛇。
青青的眼睛半闔著,尾巴尖掃她手腕。
歲歲仰著臉,眯著眼,曬得舒坦。
日頭曬了約莫半炷香。
青青忽然把腦袋抬起來。
它衝著府裡東邊那個方向——暗房那頭——繃直了,信子一吐一收,吐得比方才快。
喉嚨裡細嘶一聲。
歲歲低頭。
“青青?”
青青沒縮回去,腦袋衝著暗房那頭,繃得直直的。
歲歲順著它望的方向,也往那邊看。
暗房在西廂東頭,門關著,窗上糊著黑布。
她什麼也沒看見。
可青青就那樣繃著,一直沒松。
歲歲抱著它,從竹凳上跳下來,小鞋底踩在青磚上,“噠噠”響了兩聲。
她往暗房那頭走。
走到暗房門口,門恰從裡頭開了。
傅子琛出來,臉白得像紙,眼底發青,手裡捏著一封摺好的電文。
他在暗房泡了幾日,見風眯了眯眼。
“歲歲。”他低頭看她。
歲歲仰著小臉看他。
“子琛哥哥,”她說,“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呀?”
傅子琛低頭看了看那封電文,又看了看跟前這個小丫頭。
小丫頭懷裡那條白蛇,正衝著他手裡那封電文,繃著信子。
他心裡莫名一動。
“譯出來的電文。”他說,“給爺爺送去。”
歲歲“哦”了一聲。
她懷裡那條白蛇,腦袋還衝著那封電文,沒縮回去。
傅子琛看了白蛇一眼,沒說什麼,抬腳往書房走。
歲歲抱著青青,跟在他後頭,走了兩步。
——
西廂廊下,傅承安正從二房那頭過來。
他手裡捏著醫案抄件,連日沒睡好,眼底發青,走到院中,腳步頓住。
槐樹底下,那個穿鵝黃小褂的小丫頭正抱著白蛇往前走。
小丫頭仰著臉,眉尾微彎。
傅承安看著那道彎彎的眉尾,腳步頓了一下。
晚晚那會兒,眉尾也是這麼個彎法。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醫案抄件,指尖在紙邊上捻了兩下,到底沒出聲,轉身往西醫館那頭去了。
走出兩步,他又回過頭。
槐樹底下,那個穿鵝黃小褂的小丫頭已經抱著白蛇走遠了,小鞋底在青磚上“噠噠”響。
傅承安收回目光,把手裡的抄件往袖中一塞,步子比方才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