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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蛇!有蛇!”

一聲尖叫炸開了花廳的熱鬧,滿屋子賓客齊刷刷扭頭去看。

花廳西邊,朱漆柱子底下,多了個五六歲的小丫頭。

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肩膀上盤著一條小白蛇,蛇身只有拇指那麼粗,鱗片邊上泛著淡淡的青色,正順著她的衣領慢慢遊。

旁邊幾個太太嚇得直叫,往後直退。

有人碰翻了茶盞,有人踩住了同伴的裙襬,好端端的壽宴一下子亂成了一鍋粥。

小丫頭自己也傻眼了。

她低頭瞅瞅蛇腦袋,圓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青青?你咋也下山啦?”

“我叫歲歲,五歲半啦。”

青青是她從青雲山上撿回來的小白蛇。

她以為青青留在山上了,誰知道它鑽進了布包,又藏在運貨馬車的草垛裡,一路跟到了江城。

一個穿紫旗袍的太太捂著鼻子,尖著嗓子問:“哪兒來的野丫頭,還把蛇帶進壽宴!”

歲歲把青青捧進懷裡,聲音又軟又乖:“青青不咬人的。”

那太太不肯罷休,手裡的帕子甩來甩去:“蛇就是蛇,天生冷血,哪有什麼乖不乖——”

歲歲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它從來沒害過人。”

太太被噎得臉通紅,指著歲歲衝衛兵喊:“把這野丫頭轟出去!”

衛兵剛要上前,內堂裡有人開口了,聲音不高:“慢著。”

督軍夫人周蘭芝從內堂走了出來。

她穿一身暗紅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眉眼間帶著操持壽宴的倦意,可舉止還是那麼端方。

剛才還罵罵咧咧的太太立馬閉了嘴。

周蘭芝瞅了瞅那條白蛇,又拿眼去看歲歲。

孩子的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衣襬上沾著泥,黑布鞋後跟都磨破了,可腰背挺得直直的。

她語氣緩下來:“小丫頭,你是誰家的孩子?咋一個人跑到督軍府來了?”

歲歲放下布包,從最裡頭掏出一枚黃銅令牌和一封舊信,踮起腳遞過去:“我叫歲歲。”她掰著手指頭數,“雲婆婆送我到山口,看著我上車,還給我指了路呢。婆婆說,照著牌子找傅大帥就行啦。”

周蘭芝看清令牌上那個“傅”字,手一緊。再看信封上的字,她認得,那是大帥親筆寫的。

“你在這兒等我。”她轉身快步進了內堂。

沒一會兒,壽宴的主人傅振山拄著手杖走了出來。

他今天六十大壽,一身深色馬褂,鬢角花白,可眉眼還是鋒利得像鷹。

他先接令牌——黃銅磨得發亮,邊角磕出幾道缺口;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個歪歪斜斜的“山”字,刀口深淺不一,一橫一豎都透著股急躁勁兒。

那是他當年抓著刺刀尖,一筆一筆劃上去的。

字歪成這樣,外人仿不出來。

他用指頭在刻痕上按了按,停了一會兒,才動手拆信。

信封上是自己的筆跡,末尾蓋著私章;印泥早就褪成了暗褐色,缺的那一角卻對得上——當年刻章時磕掉的,只他自己知道。

“雲婆婆右手小指,是不是斷了一截?”

歲歲一愣,點了點頭:“婆婆右手小指短了一截。她說是被兵痞打斷的。”

傅振山握著信的手猛地收緊。

二十多年前,他帶兵路過青雲山,撞見幾個潰兵正拖著一個老婦人的衣領往外拽,他策馬衝下坡,一鞭子抽散了那夥人。

臨走時他留了這塊令牌和一封信,說日後要是遇上難處,儘管來傅家。

沒想到老人沒來,來的,是一個孤零零的小女娃。

他盯著歲歲看了兩眼,摺好舊信收進懷裡,彎腰把人抱了起來。

歲歲渾身一僵,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傅振山環視花廳,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堂安安靜靜:“她是故人託付給我的孩子。從今日起,歲歲就是督軍府的貴客。誰再想攆她走,就是攆我傅振山。”

廳裡鴉雀無聲。

青青從歲歲衣襟裡探出腦袋,朝四下望了望,又縮了回去。

傅振山把歲歲放在主桌旁的小椅子上,臉色緩下來:“餓不餓?”

歲歲想搖頭,小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有人笑出了聲。

歲歲連耳根都紅了,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有一點。”

傅振山笑了:“叫廚房先送一碗雞絲麵來。”

說到最後一個字,他握杖的右手忽然一麻,杖底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輕響。

傅振山抬手按了按發沉的後腦,眉心微微皺了皺。

近來右眼時常發黑,右手也偶爾不聽使喚,軍醫說是肝火旺、血氣上衝,只當是老毛病。

副官立刻遞來一隻半舊的小藥瓶。

傅振山倒出一粒藥,接過溫水,正要往嘴裡送——

歲歲眼前驟然發花。

藥丸四周,浮起一層灰黑色的霧。

緊跟著,幾個碎畫面撞進她腦子裡:紅燈籠在風裡晃,瓷杯摔得四分五裂,傅振山趴在壽桌邊,嘴角湧出鮮血,旁邊的人驚慌大喊。

歲歲心口猛地一縮。

【這個藥黑黑的,看著就不對勁呀!】

“不能吃!”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繞過桌角,一頭撲過去。

小腦袋撞上桌沿,眼前一黑,水杯翻倒,藥瓶卻被她死死摟進懷裡。

滿廳賓客譁然。

副官臉色一變:“歲歲小姐,把藥還給大帥!”

歲歲死死抱著藥瓶,眼圈已經撞紅了:“不能還!這個吃了,大帥爺爺會吐血!”

傅振山嘴角的弧度一頓:“你怎麼知道?”

歲歲張了張嘴。

雲婆婆生前一遍遍叮囑過她,那樁本事絕不能告訴外人,要不然別人會怕,會把她當成怪物。

她不敢說自己看見了什麼,只抬手指他的右手:“你的手剛才沒有力氣。”

又指指他的太陽穴:“你還摸了後腦,一定很不舒服。”

她知道這個答案太薄了,又低聲補了一句:“它讓歲歲心裡難受。”

傅振山沒有追問,沉聲吩咐:“去書房,取備用藥。”

副官很快送來另一隻藥瓶,兩粒藥並排倒在白瓷碟上。

備用藥表面留著一道細小印記,隨身藥瓶裡倒出的這粒卻乾乾淨淨,什麼記號也沒有;瓶口接縫處,還沾著一層淺褐色粉末。

廳裡靠得近的人都看愣了。

歲歲剛想湊近,眼前又是一陣發花;懷裡的小白蛇也探出頭,衝著那粒藥嘶了一聲,不肯靠近。

傅振山把手杖往地上一頓:“今日,誰碰過我的藥瓶和湯藥?”

副官躬身,話裡沒敢留半點餘地:“隨身這一瓶,一直由屬下看顧,可屬下做不到時刻把它揣在懷裡。府中藥丸每隔三日便從醫藥間藥櫃補裝一回,補裝那幾日,廚房幫工梁順每日送柴炭進醫藥間,藥櫃他夠得著。今早去西醫館取備用藥回來的,也是梁順。”

一席話落,廳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傅振山吩咐:“看住梁順。壽宴賓客驗明身份再放行,一個也不許趁亂走。”

周蘭芝在這時上前一步,從副官手裡接過那隻小藥瓶,和兩碟藥丸一併合進白瓷盤,當眾倒扣過來,又取下發簪,在盤沿深深劃下一道痕。

“兩份藥一併封存,快馬送西醫館。我要知道,瓶口的藥粉究竟是什麼。”

衛兵齊聲應是。

方才還熱鬧喜慶的壽宴,轉眼間多了一重肅殺。

傅振山低頭看向歲歲:“雲婆婆除了讓你來傅家,還說了什麼?”

歲歲抱著布包,聲音低下來:“婆婆說,大帥爺爺救過她。她讓歲歲來報恩,也讓歲歲聽話,不許給人添麻煩。”

傅振山望著她瘦小的臉:“今日不是你給傅家添麻煩,是你救了我。”

歲歲卻沒有笑。

歲歲抬眼望了望滿堂紅燈籠。

方才那幅吐血倒地的畫面已經淡了,可更遠的地方,還有濃煙,有血,有一張裂開的全家福,一閃一閃的,和方才那粒藥丸一樣,來得毫無徵兆。

她不知道那些畫面什麼時候會來,也不知道會落在誰身上。

歲歲攥緊衣角,仰起小臉看向傅振山,聲音壓得低低的:“大帥爺爺,這個家裡,還有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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