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風眼
李安收回望向眾人的目光,沉聲道:“鍾開路,我進去看看。”
陳天驕急道:“你一個人進去,風幕後頭是什麼都不知道,太險了。”
李安搖頭道:“人多反而驚了它,你們守住根,我去去就回。”
他不等眾人再勸,把混沌鍾託在身前,鐘口朝向風幕,一步踏前,鐘聲不響在外頭,只在他周身三寸裡沉沉轉著。
風幕碰到鐘聲,向兩邊分開,李安的身影沒入那一線裂縫,外面的呼喝聲瞬間被切在身後,四下裡只剩空。
無邊無際的空,沒有上下,沒有根,沒有星,連風都走得很慢,每一縷風裡都纏著半個模糊的字音。
永珍珠在掌心亮了亮,珠裡觀線鋪開,李安這才看清,那些遊走的風並非亂吹,每一縷都繞開一處極小的空,像本能地不敢靠近。
他記下那處空,總覺得裡頭埋著什麼,像一句到了嘴邊卻想不起的話。
珠心微光裡,零散浮出些舊景象,無數身影圍著一團初光爭搶,手快的捧走了土,捧走了火,捧走了第一聲雷,最後趕到的那個,只撈到滿手的空。
李安看著那道空手的影子,輕聲道:“你不是沒來,你是來晚了。”
老客道:“晚一步,就是萬古,他們各有各的界,各有各的名,我站在外頭,連雲都不肯從我頭頂過。”
它抬手在空處一劃,李安眼前便換了景象,一界又一界在遠處亮起,像藤上接連鼓起的光果,光果之外,有道影子一直站著,站得背都駝了。
老客道:“我看了萬古,看他們點燈,蓋屋,生娃娃,給娃娃取名,每一個名字都有處放,只有我,喊一聲都沒人應。”
李安道:“所以你學會了風。”
老客怔怔道:“空處只有風肯理我,我跟風走,學著吹,先吹滅一盞燈,後來吹滅一界,吹著吹著就停不下來了。”
李安道:“吹滅它們的時候,你心裡好過些麼。”
老客沉默了很久,才道:“頭一盞好過,後來越來越空,空得我自己都怕,只好吹得更狠。”
李安輕聲道:“那不是好過,是更餓了,你拿別人的燈,填不飽自己的空。”
老客沒有接話,只把臉埋進雙膝,像個被人說破心事的孩子。
李安往前走了幾步,自語道:“逆風好走,正好醒神,叫我看看你究竟是誰。”
風裡忽然有人說話,聲音又幹又澀,像兩片老樹皮互相摩擦:“你看得見我。”
李安停下腳步,前方空處慢慢站起一個身影,極高,極瘦,脊背深深佝僂著,像一張拉了萬古的舊弓,它腳下空空,沒有影子。
李安周身遺珍自行輕顫,老客卻看也不看那些寶物,它眼裡沒有貪,只有一種找了萬古的茫然。
李安看著它,平靜地道:“看得見,你不是風,你是個生靈。”
那身影怔了怔,萬古裡第一次被人稱作生靈,它低下頭,兩隻空洞的眼睛湊近李安,一字一句地問:“那我叫什麼,誰還記得我。”
李安問道:“大搶的時代,你也在場。”
老客澀聲道:“我在,我只慢了一步,就一步,好位置全沒了,連個名字都沒人分我,他們亮起一界又一界,我站在外頭數,數到最後連數都忘了。”
不等李安再開口,它忽然抬手,朝李安面門輕輕一吹。
這一吹沒有風勢,李安卻覺得腦中一空,歸寧的名字先被吹了起來,接著是陳天驕、白恪、蘇婉清、知雨,一個個故人的名字像燈花一樣往外飄。
風裡又翻出磐老、刑天、渡婆婆、肥鵝、阿燈、阿曜的名字,一個個在他眼前打著旋兒。
李安心頭大震,急忙守住神思,可那些名字太輕,一離了舌尖便認不得迴路,他張口想喚,喉嚨裡卻空得發不出聲。
李安把混沌鍾往心口一按,鐘聲只守住方寸,他知道退一步,所有名字都會斷線成灰。
老客盯著他,喃喃道:“你也會忘,誰都會忘,我把名字都吹散了,大家就一樣了,再沒有人比我多什麼。”
李安眼前開始發白,身形也跟著淡了一層,千鈞一髮之際,他抬手把永珍鏡轉到自己面前,鏡光不照別人,只照自己。
鏡光一穩,他又看見孃的臉,看見安生界的天縫,看見一路上每一處被點亮的界,那些景象不重,卻一根一根把他拴回原處。
鏡裡映出一個青衫修士,眉眼分明,鏡底浮出兩個字,李安,那是他的本名,是孃親手放進他命裡的第一個名字。
李安對著鏡中的自己,一字一頓念道:“李安,李安,我叫李安。”
本名一定,那些將散的記憶猛地回攏,飄出去的名字重新落迴心底,他的身形一寸寸凝實,掌心的鐘聲又轉了起來。
李安喘息著站穩,開口道:“名字輕,根卻不輕,你吞得掉舌頭上的名,吞不掉已經長出來的根。”
空手老客看著那面鏡子,空洞的眼裡第一次有了波動,它澀聲道:“你有名字,你當然站得穩,萬界的規矩從第一天起,就沒給我留過一個位置。”
李安收起鏡子,搖頭道:“你錯了,位置從來不是搶來的,是自己長出來的,就像根不認誰的嗓門大,只認誰往土裡扎得深。”
老客猛地直起身,佝僂的脊背幾乎撐滿整片空處,它厲聲反問:“自己長,我拿什麼長,我手裡什麼都沒有,萬古裡我連一捧土都沒有。”
李安看著它,緩緩道:“沒有,就去尋一處空處,自己紮下第一根,我立落葉法,許萬界自選紮根,也許你。”
老客後退半步,低聲道:“你許得太輕易,你不知道空手了萬古,是什麼滋味。”
李安道:“我空手過,也空手走過長路,所以知道,空手的人最該先捧一捧土。”
老客怔住,空眼裡那陣風,忽然慢了下來。
“許我。”老客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又空又怕,它吼道:“我不信,我等了萬古,憑什麼你一句話我就信。”
李安往前一步,鐘聲散開,平和地道:“信不信,不在我,在你肯不肯低頭看一眼自己。”
老客別過臉,澀聲道:“我不看,看了若是空的,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它暴怒到極處,雙手猛地一合,無邊空處頓時掀起滅世風潮,風潮裡藏著萬千被吹滅的界影,直直朝李安壓下來。
李安不閃不避,鐘聲在身前炸響,目光卻穿過風潮,落在老客身後,他的瞳孔忽然一縮。
就在老客腳下,空處最不起眼的角落,一直埋著一小截老根,根色蒼黃,細得像一根將熄的燈草,它在萬古空處裡悄無聲息,連老客自己都沒有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