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靠岸
歸岸號駛出根網光道的最後一道彎,安生界的天穹便壓到了頭頂,那道先前光縫還沒有合上,像一道沒長好的傷口橫在天幕上。
縫外不是天,是一片看不分明的灰白,風就從那灰白裡往外滲,吹得天界的雲一縷縷散開。
岸畔站滿了人,刑天赤著上身,戰斧拄在身前,身後是一排排披甲的安生男丁,阿甲帶著軍匠們在岸邊擺開陣勢,一道道陣紋已烙進土裡。
看見歸岸號,刑天咧嘴一笑,聲如洪鐘:“先生可算回來了,天上掉下個娃,老子們看了兩天,沒看懂。”
李安一躍登岸,目光一掃便看見了那個裹著光的小小身影,孩子蹲在岸邊一棵老樹底下,抱著膝,一動不動。
那光不亮也不暗,把孩子裹得嚴嚴實實,風吹過來,到了光邊便繞開,像是也忌憚什麼。
李安放輕腳步走過去,蹲下身:“別怕,這裡是安生界,沒人能傷你。”
孩子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把頭埋回膝間,一個字也不肯說,懷裡卻緊緊護著什麼。
刑天湊過來壓低聲音:“兩天了,不吃不喝不哭不鬧,就認這棵樹,老子給它烤肉都不理。”
阿甲擦了擦手上的土,接話道:“它掉下來那晚,天縫比現在大兩倍,風在半空轉了一整宿,村裡十幾盞燈都給吹滅了。”
李安正要再問,天縫裡忽然傳出一陣密集的窸窣聲,像無數張紙在互相摩擦。
阿燈小臉一白:“是成群的光,不對,是沒有骨頭的東西。”
話音未落,灰白的風幕裡擠出一頭頭風獸,它們無骨無皮,身形像被隨手捏出的風團,落下時沒有重量,卻直奔岸畔新紮下的界根而去。
“刑天主戰,阿甲主陣,白恪排程鄰里。”李安的聲音蓋過窸窣聲,“今日這一界,我們護盤到底。”
“護住根脈。”刑天瞳孔一縮,掄起戰斧便迎了上去,“安生男丁,跟老子上。”
安生男丁們平日種地撐船,此刻卻沒有一人後退,鋤頭、漁叉、船槳齊齊舉起,跟著刑天撞進風獸群裡。
戰斧落下,一頭風獸被劈成兩半,兩半在地上滾了滾,各自又聚成小獸,張開沒有牙的嘴去咬刑天的腳踝。
刑天夷然不懼,一腳一個踩散,吼道:“阿甲,陣。”
“早等著呢。”阿甲把令旗往下一壓,岸畔陣紋齊齊亮起,一道道土黃色的光牆從根脈四周升起,把咬根的風獸隔在外頭。
軍匠們推著裝滿燈油的小車來回奔走,燈油澆進陣眼,火盆一個接一個騰起,風獸沾上燈火,發出嘶嘶的慘叫,身形縮成一團再也聚不起來。
白恪立在高處一塊大石上,聲音冷峻清晰:“老人孩子往內街撤,青壯年兩人一組,不許落單,燈不離手,根不離燈。”
鄰里們起初有些慌,聽見這一條條吩咐,腳步便穩了,彼此招呼著往後撤,沒人哭喊,也沒人爭搶。
歸寧帶著歸岸號上的燈紙燈油加入人群,專門照看那些嚇傻了的孩子,她走過的地方,燈一盞接一盞重新亮起來。
有個老翁走得慢,風獸從側面撲來,歸寧回身把燈紙一擋,燈火正中獸面,風獸哀叫著散開,老翁被鄰里扶進內街。
肥鵝也沒閒著,撲稜著翅膀給火盆添燈油,邊添邊喊:“燒燒燒,燒死這群不開眼的,敢來鵝爺的地界撒野。”
李安沒有去管那些衝陣的風獸,他直奔岸畔一截被咬開的界根,斷口處正往外冒著灰氣,根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蔫。
“造化爐。”他低喝一聲,巴掌大的小爐落在斷根旁,爐口對準傷處,一縷極溫潤的火氣緩緩渡了進去。
造化爐補養根脈是看家的本事,火氣過處,斷口止住灰氣,細小的新根試探著往外抽,一截,兩截,慢慢扎回了土裡。
知雨護在爐旁,誰靠近就給誰一劍,急得直跺腳:“先生你快點補,我手癢,我想去砍那群沒骨頭的東西。”
“護好爐子就是你這一陣的活。”李安頭也不抬,“它們咬根是假,想把這一界吹出根網是真。”
戰場上,陳天驕早砍紅了眼,他專往風獸最密的地方扎,刀風過處一片嘶叫,蘇婉清的劍則貼著他左側走,他漏下的風獸,統統被劍光收走。
陳天驕大笑:“蘇師姐,你這劍跟得夠緊,夠痛快。”
蘇婉清理也不理他,劍光一收又出,冷冷道:“少說話,多看腳下。”
阿曜阿燈舉著燈在陣裡穿梭,專給被風吹迷了眼的人照路,兩個小星靈一左一右,奶聲奶氣地喊著跟燈走,莫回頭。
白恪的指揮沒有一刻停過:“西牆補三個人,東角火盆續油,刑天將軍往左壓十丈,把那群東西往陣眼裡趕。”
刑天聞言大笑:“這話對老子脾氣。”戰斧掄開,硬生生把一小群風獸趕進了三面亮起的土光圍牆。
阿甲令旗再落,圍牆合攏,牆內火油傾下,風獸群在火裡嘶叫著散盡,只餘一股焦糊味飄上半空。
這一開團,岸畔的風獸少了大半,剩下的不敢再撲陣,聚在天縫底下盤旋。
陳天驕拄著刀喘氣,嘴上還不饒人:“再來啊,怎麼不來了,安生界是我們的主場,還能讓你們佔了便宜。”
白恪從石上躍下,落到李安身旁:“風獸咬根有章法,不像野物,像有人在後頭趕著。”
李安盯著天縫:“所以這只是前鋒,真正的風眼還沒露面。”
刑天左臂被風獸咬了一口,血肉無恙,皮膚上卻淡了一片,連舊疤的形狀都模糊了,他看了一眼,罵了句髒話,重新握斧。
李安補好最後一截根,站起身,這一界暫時穩了,新根扎進溼土裡,界心的光重新穩住,不再發顫。
他抬頭望向那道天縫,心口那根刺卻扎得更深了,因為風獸雖退,縫裡的灰白不但沒收,反而濃了起來。
灰白深處,一片比先前更大的風幕正緩緩探出來,幕面平整,像有人在天上抖開一匹望不到邊的灰布。
風幕所過之處,天縫邊緣新砌的石磚以肉眼可見地風化,先是顏色淡了,繼而形狀也淡了,最後像從未砌過一樣。
永珍鏡裡,那風幕映不出形,只映出一片空,鏡子深處甚至傳來隱約的吸力,像要把觀鏡的人也吸進去。
刑天臉上的笑收住了,握緊戰斧:“先生,這東西……比那群沒骨頭的硬。”
阿甲也變了臉色:“陣紋在褪,它吹一口氣,我烙在土裡的印就淺一層。”
滿岸的人都不由自主抬起頭,望著那片壓下來的灰幕,連火盆裡的火都矮了一截。
就在這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寂靜裡,老樹底下,那個兩天沒出聲的孩子忽然動了。
它站起身,懷裡緊緊抱著東西,一步步走到李安面前,抬起頭,第一次把懷裡那樣東西朝他遞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