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回家
那縷光砸進根網,李安抬手一招,訊息便落進眾人耳中。
先響起的是刑天的嗓子,又急又衝,震得那條根脈嗡嗡直抖:“李安!李安你在上面麼!”
背景裡一片嘈雜,阿甲的聲音緊跟著擠進來,扯著嗓子喊:“安生界出事了!你快聽聽!”
李安心頭一沉,沉聲道:“慢慢說。”
原來海活通天、萬界紮根的動靜,順著剛通的根網一路蕩回凡界,把安生界萬古不變的天穹,也震開一道光縫。
那縫不寬,懸在半空日夜不闔,三日前,縫裡掉下個活物。
活物不傷不搶,見人作揖,逢人便比畫,比來比去,只為找一個人。
它比畫不明白名字,便拿手在天上劃、地上寫,寫來寫去,都是兩個字的形狀。
阿甲在訊息裡補充:“它寫你名字,一筆一畫,學的還是安生界的土字,也不知從哪兒學來的。”
刑天接道:“先生照它寫的描了,果真是李安二字,一筆都不差。”
凡界眾人看了三日才看懂,它找的,是李安。
刑天的嗓門裡全是沒處使的火氣,隔著根網都能聽見他跺腳:“我們拿它沒法子,捆了怕傷它性命,放了怕它攪亂凡界。”
“根網剛通,我只能拼著嗓子往天上喊,你倒是給個準話!”
刑天又喊:“它不吃飯,不睡覺,夜裡就蹲老樹下,捧著東西朝天看,村裡的狗都不咬它,邪性。”
阿甲湊過來補充:“娃娃們倒喜歡它,圍著它看,它還發光逗娃,我們這才不敢硬動手。”
刑天嗓門低了些:“老人說它比畫時恭敬得很,像來拜山,又像來還債。”
“你快給個準話!”刑天吼完這一嗓子,訊息便斷了。
那條根脈的光懨懨弱下去,凡界那頭顯然耗力極重。
李安聽到還債二字,眸光微沉,萬古歲月裡欠他的、他欠的,一時理不出頭緒。
滿園靜了一瞬,始木臉上的憊懶勁,不知何時散了個乾淨。
他死死盯著那條連凡界的根脈,眉頭擰成疙瘩,喃喃道:“不對,這風來得不對。”
鄉母溫聲問:“哪裡不對?”
始木的目光沒有離開那條根脈:“萬界剛自紮根,根網還嫩,遠沒到有東西,能自己摸進凡界的時候。”
始木掰著指頭:“網是萬界自己的網,網外的東西順網摸到下界,要麼網漏了,要麼那東西本就在網裡,比根還老。”
鄉母看他:“你可還認得?”始木苦笑:“萬古前頭的事,老夫鬆手那一刻,就打算全忘了。”
鄉母又問:“那掉下來的,究竟是什麼?”
始木緩緩搖頭,眼裡第一次有了李安看不懂的凝重:“不知道,我得親眼看看,才知道。”
李安問:“可能辨出,它是哪邊的舊賬?”始木搖頭:“訊息太淺,只辨出一條,它是衝著你來的。”
鄉母溫聲道:“衝他來,為何不直接順根網找,偏要落在凡界。”始木目光一凝:“這才是最怪處。”
始木緩緩道:“它進不了根網,或者,不敢進,只能摸到根網最淺的一頭,也就是凡界,蹲在那裡等。”
鄉母輕聲:“不傷人,不奪物,只守著等,這份禮數,做不得假。”李安望著那條根脈:“所以我更要,回去看個明白。”
歸寧輕聲:“等了三日,不傷不鬧,這份耐心,不像尋常活物。”
始木瞥李安一眼,忽然笑:“你萬古都在替萬界開門,臨了,自己倒成了被人上門的那個。”
始木又道:“也未必是歹,萬界的根一動,萬古前的舊賬,總要有人,上門來算。”
陳天驕瞪大眼:“天縫裡掉下活物,滿世界找你,這唱的是哪一齣。”
陳天驕又道:“它若有歹心,娃娃們早出事了。”白恪沉吟:“所以更怪,有所圖又不傷人,圖的,怕是比傷人更大。”
白恪接著道:“不搶不害,只尋人,要麼是故人,要麼,是比故人麻煩得多的東西。”
歸寧輕聲:“不管是什麼,凡界眾人在等你,那些娃娃,也在等。”
安生界三個字一入耳,李安心口軟成一片,那裡有他修的頭一縷氣,點的頭一盞燈,有他最初的人間。
他還記得安生界的田埂,雨後的泥香,記得鄰家阿婆塞給他的半塊餅,那是他頭一回覺得,人間值得。
他想起刑天的憨,阿甲的愣,想起粗茶淡飯,想起自己一無所有時,那片肯收留他的人間。
李安輕聲:“不管它圖什麼,凡界是我的根,誰在我家裡等我,我都該,回去當面問清楚。”
歸寧下意識看向李安,白恪也收了慣常的冷嘲,滿場目光漸漸都聚到李安身上。
李安卻已經站起來,望向根網那條通向凡界的脈絡,望了很久,忽然笑了。
“找了萬古的上邊,一層層找到頭,家裡倒先來了客。”
知雨本來急得眼圈發紅,聽見這話破涕為笑,抹了把臉:“繞了萬古,到底沒躲過回家的誘惑。”
知雨又小聲:“要是打不過,怎麼辦。”陳天驕拍胸:“那也得回,難不成,讓一界凡人替我們頂著。”
阿曜撓著後腦勺,一臉說不出的奇妙:“一層層往上爬,繞一大圈,又回了原點。”
阿汀在旁點頭,穩重道:“回便回,凡界還等著。”
白恪沉吟:“人不必全去,凡界承不住太多仙氣,去的人,都得收著。”
肥鵝嘎地叫了一聲,撲稜著翅膀,竟也聽出了要動身的意思。
肥鵝把腦袋湊到李安手邊,李安揉了揉它:“你也回,給凡界的娃,看看天上的鵝。”
渡婆婆把篙一頓:“歸岸號本就是凡船,不扎眼,正好,老婆子這把骨頭,再渡仙長一回。”
阿曜小聲:“俺收著拳頭。”阿汀看他:“你先收著,自己的脾氣。”
老柁甕聲甕氣:“我也去,誰敢在安生界撒野,先問俺的拳頭。”
阿燈抱緊小光:“我也去,給凡界的娃娃點燈。”阿梭拍手:“貝殼船,正好認認仙長的老家。”
知雨眼睛發亮:“我去唱歌,唱給老樹下那位小客人聽。”
蘇婉清只道:“路上小心。”四個字,落在實處。
李安不再多言,抬手召出永珍珠,神識往裡一沉。
珠面水光盪開,映出凡界安生界的模樣,也映出那道懸在天穹的光縫。
縫邊,一個小小的、裹著柔光的身影,正安安靜靜蹲在安生界的老樹下。
它雙手捧著個東西,捧得極鄭重,一動不動,像已經等了很久很久,它在等他。
李安盯著那身影看了兩息,目光微動,終究沒去揭那東西的謎底。
他把永珍珠一收,珠面歸於素淨,轉身看向滿園故人,只說兩個字:“回家。”
兩個字不重,落在每個人耳裡,卻像一記穩穩的鐘。
記憶深處,歸岸號的帆迎風鼓盪,渡婆婆的號子已經起了頭,蒼涼又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