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陣亡將士撫卹名錄
“殿下親口說,這位北狄三王子才是父親通敵的鐵證。嘖……沒想到,竟是易容的?還是個冒牌貨?”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陌生男子,唇邊浮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
“原來所謂的鐵證,只是一張隨時能夠揭下的人皮面具。”
“一個身份不明之人,帶著一枚來路不明的玉佩,在御前背誦一份漏洞百出的供詞,便能將鎮守邊疆二十餘年的大將定為叛國之徒。”
“劉大人方才甚至還要對他動刑。”
“臣女倒想問一句——”沈清晏轉頭看向劉文昌。
“你究竟是想審出真相,還是想讓他在嚴刑之下,儘快說出你們事先準備好的答案?”
劉文昌臉色發白。
“本官、本官只是依法審案!”
“審案?”
沈清晏冷笑。
“從入殿開始,你便一口咬定父親通敵。密信署名指向周鵬,你說可以偽造;銀票出自周家錢莊,你說不足為證;蘭心指認雍王與周鵬,你說她中了蠱,供詞不可信。”
“如今你口中最確鑿的北狄皇子,也成了冒牌貨。”
“劉大人還要拿什麼給父親定罪?”
一句句質問擲地有聲。
劉文昌張口欲辯,卻發現所有所謂證據,都已經經不起推敲。
“陛下。”
沈清晏不再看他,轉身跪向御座。
“人證可以假冒,密信可以偽造,管家也能被蠱蟲控制。既然如此,從沈府庫房搜出的北狄之物,恐怕也另有蹊蹺。”
“臣女懇請陛下當殿核驗所有物證,莫讓有心之人用幾件來路不明的東西,汙了沈家數代忠烈的名聲!”
皇帝臉色鐵青。
今日之事發展到這一步,他已然無法再有理由撼動沈家。
失敗了!
竟又失敗了。
皇上目光凜冽的掃了眼蕭承璟,這一眼讓蕭承璟臉上的血色,剎那間褪得一乾二淨。
眾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會包庇任何可疑之人。
他要做一個沒有任何汙點、詬病的盛世明君!
皇上收回目光,一字一頓道:“驗!”
大理寺卿正要上前,蕭雲湛卻已經先一步走到擺放證物的長案旁。
他隨手拿起一柄北狄彎刀,拇指擦過刀柄末端的刻痕,忽然低低笑出聲。
在這樣肅殺的金鑾殿上,這聲笑顯得格外突兀。
皇帝皺眉。
“你笑什麼?”
“父皇,兒臣只是覺得有趣。”蕭雲湛將彎刀放回長案,仍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眼底卻滿是譏誚。
“這麼大一群人,圍著沈將軍浴血奮戰得來的北狄戰利品,硬要說成通敵罪證,兒臣實在忍不住。”
劉文昌猛地看向他。
“六殿下此言何意?”
“劉大人不認得北狄軍械,總該認得兵部的驗訖印記吧?”
蕭雲湛將彎刀翻轉,露出刀柄下方一處極淺的火燒痕跡。
那裡刻著“大越兵部,隆安十九年,雁回關繳獲”幾個小字。
刻痕雖已因年深日久變得模糊,卻仍清晰可辨。
幾名兵部官員立刻上前。
其中一人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得古怪。
“陛下,這的確是兵部登記繳獲兵器時留下的印記。”
“隆安十九年,沈將軍於雁回關外大敗北狄騎兵,繳獲彎刀一百七十三柄。按照軍中慣例,其中十柄由陛下賞賜沈將軍,留作軍功紀念。”
“相關記錄如今仍存放在兵部庫檔中。”
蕭雲湛又從木箱中拎起一副破舊皮甲。
甲片上遍佈刀痕,心口位置還有一個已經乾涸發黑的箭孔。
“這副甲上的箭頭孔洞,是大越破甲箭留下的。甲冑內側同樣有兵部驗訖印。”
“什麼北狄罪證?”他將皮甲扔回箱中,發出一聲沉重悶響。
“這些分明都是戰利品。”
“是沈將軍為大越浴血征戰,斬殺敵軍後留下的功勳證明!”
殿內武將看向那些刀甲,神情逐漸變了。
他們常年領兵,自然清楚戰場繳獲之物入庫前必須由軍中與兵部共同登記。驗訖印記與編號能夠對應,便絕無可能是沈從山暗中從北狄購入的軍械。
蕭雲湛又翻開那本所謂的“通敵賬冊”。
只看了兩頁,他唇邊的譏笑更深。
“劉大人不是說,這是沈家與北狄來往的銀錢記錄嗎?”
他轉手將賬冊遞給兵部尚書。
“煩請尚書大人念念,上面記的究竟是什麼。”
兵部尚書接過賬冊,翻開第一頁。
“雁回營陣亡校尉趙全,撫卹紋銀一百二十兩,家中尚有老母、遺孀與一子。”
“黑水城陣亡百夫長孫嶽,撫卹紋銀八十兩,遺女二人。”
“雲麾營重傷士卒林大成,斷左臂,補銀三十兩,另送良田五畝……”
他越念,聲音越沉。
大殿之內逐漸鴉雀無聲。
賬冊上沒有北狄商人,也沒有軍械交易。
每一個名字,都是曾經為大越戰死或重傷的將士。賬目所記的每一筆銀子,都有家眷畫押與地方官府的收訖印章。
有人以為這些是通敵往來的銀錢。
實際上,那是沈從山多年來從自家俸祿與田產中取出,送給陣亡將士家眷的撫卹。
幾名出身北疆軍的武將已經紅了眼睛。
“趙全是臣麾下的校尉。”
一名老將沙啞開口。
“隆安二十一年,他為了護住軍旗,身中七箭而死。他家中的老母與遺孀,的確一直由沈將軍私下照料。”
另一名武將也出列道:“林大成是臣的親兵。他斷臂後無法繼續留在軍中,是沈將軍替他在鄉下置辦田產,讓他不至於沿街乞討。”
所謂通敵賬冊,竟是一冊由鮮血與人命寫成的忠烈名錄。
劉文昌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沈從山緩緩伸出手,接過那本撫卹名錄。粗糙的指腹撫過紙上一個個名字,眼眶漸漸泛紅。
“陛下,這本賬冊,臣記了十五年。”
他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剖出來。
“朝廷的撫卹,臣一文也不曾剋扣。賬上多出的銀兩,是臣賣了先父留下的兩處田莊,又從歷年俸祿中省下來的。”
“臣不是為了收買軍心,更不是為了讓他們的家眷感激沈家。”
沈從山抬頭望向御座,眼中已有淚光。
“他們跟著臣出關時,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的才剛成親,有的臨行前還同臣說,等打完這一仗,便回家給老母親修屋頂。”
“可仗打完了,臣回來了,他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