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下水道
趙主任被帶到了分局。
不是抓，是‘協助調查’，周磊和王志剛到科室門口的時候，他正帶著實習生查房，兩手背到身後，看見警察，只是點了點頭，把聽診器摘下來交給後面的實習生。
“我去去就回。”他跟實習生說。
走到醫院門口，上吉普車之前，他忽然站住。
“同志。”他的聲音還端著，“要不要我跟醫院打個招呼，因為下午我還有個會開。”
沒人搭理他，車門關上，他坐進後排，眼睛開始亂瞟，兩隻手一會放膝蓋上，一會搓一搓。
周磊從後視鏡裡看著他。
昨天還坐在錦旗下，一副業界泰斗的模樣，今天兩個膝蓋並得緊緊的，像剛進城的外鄉人，拘謹不堪，地位這種東西，說沒就沒。
分局審訊室，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用紅漆寫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趙主任進門看到了牆上的字，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
“趙主任，耽誤你點時間。”周磊翻開本子，“問你幾個問題。”
“可以。”他說，“不過我提醒二位一下，我是市立醫院的主任醫師，問完以後請給我一個說法。”
他的話很硬氣，聲音卻有些發虛。
“會有說法的。”周磊抬頭，“先說說你今年以來的銀行流水吧，六次大額進賬，三筆三萬五，兩筆五萬，一筆六萬，一共二十六萬五千元，這錢從哪裡來的？”
“這…你們怎麼能…”趙主任穩住情緒，“那是我走穴的錢，外院的會診，這是業內慣例，你們可能不太瞭解，這些都屬於正常…”
周磊打斷他：“你說得對，所以我們找了其他主任醫師瞭解一番，根據市立醫院的記錄，你今年外出會診的記錄一共是四次，勞務費加在一起是一千六。”
趙主任嚥了口唾沫。
“沒關係，這個問題可以一會再回答。”周磊站起身，往趙主任身前走了兩步，“十月十六號下午，你下午休班了，請問你去了哪裡？”
“我…我那天同學聚會…”
“不對吧，你跟同事說的是你身體不舒服，在家睡覺。”
“對，我身體不舒服。”趙主任擦了擦額頭的汗，“我…我在家休息了。”
周磊拿起桌上一張影印件。
“錢廣進，右腎代償性增大，左腎萎縮，慢性腎小球腎炎，趙主任，你認識這個病人嗎？”
趙主任盯著那張紙兩秒。
周磊發現他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肉眼可見的臉色變得煞白。
“不認識，不知道。”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哦，那我說明白點。”周磊把紙收了回來，“有個病人叫錢廣進，他被人迷暈後割掉了一顆腎，但湊巧的是，他的腎是壞的，根本沒法移植。”
趙主任胸口劇烈起伏著。
“你想清楚再開口！”王志剛把筆錄本往桌上一摔，“現在說，是主動交代，等我們全都說完，性質就不一樣了。”
審訊室裡靜了很長一陣。
趙主任交叉的手慢慢鬆開，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救過很多人。”他說，“我做過的移植手術，救回來十一條人命。”
“從頭說說吧。”
三個小時後，周磊和王志剛從審訊室出來，回到了辦公室。
“怎麼樣了？”任婭抬頭看見他倆進屋。
“全撂了。”周磊坐到椅子上。
辦公室裡的人全圍了過來，周磊把筆錄本翻開。
“這個人前半生真的是治病救人的良醫。”他說，“恢復高考後他考上了醫學院，成績全院第一，分到市立醫院，從住院醫師一步一步熬到主任醫師，全市，乃至全省的泌尿外科，他都數得上一把好手。”
“多優秀的人才啊。”大劉搖搖頭。
“兩年前，他們大學同學聚會。”周磊說，“同學裡有個搞藥材發家的，穿金戴銀，一頓飯出去就是他半年的工資，酒桌上，那人跟他說，咱們同學裡就數你學習最好，結果呢，就數你混得最差。”
“所以，他就被拉下水了？”任婭問。
“一開始也不敢。”周磊接著往下說，“同學說有門路，窮得過不下去的人賣腎，幾千塊就能收一顆，轉手賣給等腎源的病人，一顆幾萬，他不幹，他說這是犯法，後來那同學帶他去看了一次，一個山區來的漢子，為了給孩子湊學費，躺在小診所裡，割完腎拿了兩千塊，兩個小時以後，縫進了另一個人的肚子裡，那個人家裡給了五萬，他同學一直給他做思想工作，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這不是犯法，是救了一條人命！”
周磊喝了口水：“從那以後，他就被洗腦了，自己開始搞這門‘生意’。”
“那…還有其他人嗎？”任婭說。
“一共四個人。”王志剛說，“姓趙的主刀，他手下一個醫生做麻醉和器械，還有一個護士，管術前術後的護理。”
“勾引錢廣進的就是？就是那個護士？”
“對。”
“那護士在批發市場門口‘偶遇’錢廣進，還沒兩句話就上鉤了，姑娘拋著媚眼說想找個地方歇歇，他就領回家了，一杯紅酒下肚，就這樣了。”
周磊繼續補充：“那個化肥廠廠長王繼業，是他那個同學介紹的，給了姓趙的十五萬，然後腎剛取出來就發現…”
周磊停了一下。
“發現不能用！”大劉搶話，“那…那顆腎在哪？”
周磊和王志剛對視一眼。
“到…到底在、在…哪啊？”陳洋也有些著急，“總…總不能扔…扔、扔下水道了吧。”
“你還真說對了。”周磊點點頭，“和手術廢料一起扔進了下水道。”
“啊？”一屋子驚呼。
“那…老錢豈不是白捱了一刀，把腎給扔了。”大劉撓撓頭。
“是的。”王志剛說，“王繼業等了那麼久的腎，也是白等了。”
大劉拍了下桌子：“惡有惡報。”
“怎麼說呢，他也是為了活著，這些人的錯不是我們定的，我們只負責抓他們。”任婭站起身，“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