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灰燼裡的東西
接下來的整整一週，整個重案中隊圍著王虎轉。
查他的親戚，查店裡的夥計，兩個理貨的小夥子案發當晚一個在醫院陪床，一個打了一夜撲克，查他認識的街頭混混，挨個過篩。
大劉和小孫跑得鞋底冒煙，兩人在辦公室彙總時，眼皮耷拉著，沒點精神。
“邪門啊。”小孫把走訪本一摔，“所有跟他沾邊的人，全有不在場證明，太奇怪了。”
“王虎這傢伙藏得太深了吧。”大劉灌了口茶。
王志剛拿著材料看著搖頭：“一丁點線索都沒有，難道是咱們的方向錯了？”
周磊坐在桌前，把兩份現場照片並排擺著。
心裡有個聲音。
僱人放火是能撇清自己嫌疑的，可為什麼要摸進庫房裡最深處，而且事發時沒有看到任何人，磁場出錯了？不，磁場從沒出過錯。
次日晨會，質疑聲壓不住了。
“會不會真的是兩起線路老化？”大劉說，“老房子扎堆，趕上雨季受潮，碰巧一塊著了？”
“王虎有仇是真的，他有沒有放火就不一定了，咱們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消防都定成意外了，咱們較勁較了那麼久，圖什麼啊？”小孫嘆了口氣。
會議室裡嗡嗡的，周磊一句話沒說，散會後他一個人去了物證室。
走到最裡頭，鐵架子上一排證物袋，周磊把六隻大塑膠袋拖出來，坐在小馬紮上，對著滿袋燒過的灰燼發呆，黑灰色的渣滓，塑膠、木頭、磁帶殼混成一鍋粥。
他捏起一撮，捻開聞了聞，一絲淡淡的煤油味。
難道就真的是意外嗎？他盯著灰燼看了許久，頭一次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是不是太執著了？硬把兩場意外往陰謀上拽？辦案最忌諱的就是先入為主，看什麼都像線索。
磁場有案發錄影碎片，絕對是有人因素，只是我現在還沒發現線索。
又晚了一些，任婭推門進來。
“你怎麼在這裡？”
“任隊？”周磊抬起頭，“我…能不能把這些灰燼篩一遍？”
任婭愣了一下：“篩一遍？篩灰燼？”
周磊點點頭。
“灰燼檢驗要先分離助燃劑殘留，再分選燃燒物成分，這幾袋東西混在一起…”任婭皺起眉頭，“非常麻煩，起碼一天一夜，關鍵是…”
“但是任隊。”周磊站起來，“這兩場火，我始終覺得不對勁，但是一點線索都沒有。”說完嘆了口氣。
任婭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
“好了，別再唉聲嘆氣了，去給我買桶泡麵，要不然晚上咱倆得餓著肚子幹活！”
“你是說…”
任婭已經把袖子挽起來了：“因為我也覺得這兩起火情不對勁。”
兩人簡單對付了幾口，就在證物室開幹了。
在地上鋪了一摞報紙，周磊把第一袋灰燼倒在篩子，粉塵揚了起來，嗆得兩人直咳，他負責篩，任婭負責分揀，第一遍過篩挑大塊的，第二遍過篩挑小塊的，第三遍，兩個人湊在臺燈底下，用鑷子一點一點地撥。
大劉早上來送了一回飯，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搖搖頭走了。
第二天後半夜，篩到紅星的第二袋灰燼時，鑷子碰到了一個硬東西。
“等等。”周磊把鑷子舉到燈下。
任婭湊過來：“什麼東西？”
周磊夾出來，放到燈下，指甲蓋大的一塊塑膠基座，燒得發黃變了形，但上面兩個金屬觸點完好，邊緣還連著兩根像頭髮絲的線。
周磊盯著它看了三秒，猛地站起身，去摸警服的口袋。
他在華聲廢墟里順手踹走的那半片殘骸，和剛發現的東西在臺燈下一比對。
嚴絲合縫，一模一樣的塑膠基座，一模一樣的金屬觸點。
“這是什麼？”任婭看著周磊，“是不是磁帶裡的？”
“不知道，等篩選完剩下的，我找人看看。”
“你從哪兒弄來的？”
“華聲店裡的廢墟。”
臨近中午，任婭的檢驗結果也出來了，她在分選的樣品裡又確認了一次，助燃劑，煤油類，人工潑灑痕跡。
她和周磊一起去洗刷間洗了把臉，擦了擦手，回到辦公室把報告貼在小黑板上。
“大家注意，我們在灰燼裡篩選出了助燃劑，可以確認這兩場火情不是意外，有足夠的條件立案偵查。”
辦公室裡炸開了鍋。
“你們把那麼多的灰燼全都篩了一遍？”王志剛瞪圓了眼睛。
“我的天…天啊，那、那…麼多的東西。”陳洋扶了扶眼鏡框。
任婭敲了敲黑板：“行了，別感嘆了，劉姐你幫忙去走一下程式。”
“好。”
周磊伸了一下懶腰，給任婭打了聲招呼，揣上兩片殘片，開始滿城跑家電維修鋪。
第一家，師傅看了一眼：“這種塑膠件燒成這樣，看不出來什麼。”
第二家，師傅拿著放大鏡看了又看：“像是錄音機裡的基座吧？不知道是什麼。”
第三家、第四家…
直到第五家，在一家巷子裡，周磊曾找過這個老師傅修過BP機，老頭七十多歲，戴一副茶色老花鏡，之前是無線電廠退休的，他接過殘片，對著燈光翻過來看了一會。
然後他指了指上面的兩個金屬觸點。
“這是BP機裡的振鈴元件。”老頭說，“機芯上的，一來傳呼，它就通電，會帶動震子嗡嗡響。”
BP機？
周磊站在原地，回想案發影片的位置，倉庫放著一摞摞磁帶、碟片，著火點怎麼會放著一個BP機的元件？
他腦子裡的線頭“啪”地一下接上了。
“大爺，這種振鈴元件來電的時候電流有多大？”
老頭被他問得一怔：“那能有多大，蜂鳴器驅動的電流就是一瞬間而已。”
“我打個比方，如果振鈴元件通電後，觸點打的火能不能點燃浸透煤油的引子？”
老頭一臉詫異看著周磊：“這…這樣做也太奇怪了，不過，振鈴元件通電瞬間，觸點會產生微小電火花，如果旁邊有浸過煤油的引子，理論上是可以引燃的。”
“明白了，謝謝。”
周磊把兩片殘片小心包好，放進內兜，轉身跨上摩托。
兩起案件，都是凌晨起火，不是火守時，是傳呼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