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她握著刀，卻只朝自己
崔岐不認為自己是個善良的人。
他也不曾因她的拒絕而停下。
當蘇妙善恢復些許力氣的下一瞬，下意識就是高高舉起了手。
她不明白，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
她把他當做朋友，當做老師，她甚至還想著救他。
可他呢，他都對自己做了什麼？
而對面的男人則似乎早就預判了她的動作，不等她的巴掌落下，就將她纖細的腕骨一把握住，跟著將她整條手臂輕輕往後一折。
他已經收了力氣，可蘇妙善不會武藝。
輕哼一聲，她的巴掌不僅沒有落到登徒子臉上，因他使力一帶，不得已向他更靠近了幾寸過去，反倒更方便他施為了。
崔岐復去吻她的下巴，以及這小巧下巴下面連著脖頸的那片細嫩肌膚。
平時連陽光都無法企及的地方，被他這麼毫不留情地霸佔了。
她被他迫使，不得已像一隻渴求呼吸的水鳥般揚起頭顱。
她呼吸急促，卻再也無法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來。
蘇妙善的眼淚不斷從眼角滾落。
憤怒、無助、羞恥……
可是，在這些情緒之外，還有一些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東西。
她只覺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在這一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天靈蓋裡抽了出來。
將她拼命搖晃著，讓她上不得，下不得，渾身顫抖，無從逃脫。
讓她後背溼透的，不止是這泉水，還有自己的熱汗。
蘇妙善當然不是崔岐的對手。
他還尚未開始，她卻彷彿已走過了一個生死來回。
而更可怕的是，胸口的鼓脹已不由分說地襲來，那是什麼她太熟悉了。
不該在這時，不能在這裡！
她努力地想抬手，圈抱住自己，緊緊掩藏。
期間，她的手不防著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物什。
……是他腰間的蹀躞帶。
今日上午馴鷹，他穿的騎裝近似胡服，腰間配的自然是蹀躞帶，上有蹀躞七事，即佩刀、礪石、火石袋等等。
崔岐在書房處理公事時尚未來得及更衣，此時這腰帶便重重硌在了兩人之間。
他暫時鬆開她，抽手往下，很快，那整條腰帶便被他不客氣地抽出了水面來，淋漓地被隨手擲到了岸上。
他不給她逃脫的機會，重又攬上她的腰肢。
“這是……什麼味道？”
他突然低聲喃喃。
又是那股味道。
這是她身上獨有的味道，可並不是時時都有。
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問題，從和她第一天見面時，就一直困擾著他。
撥動的水聲響起，兩人身邊，突然暈開一片漣漪。
就是今天了……
崔岐很有信心能找到這香味的源頭。
他馬上就將得到答案了。
蘇妙善卻是雙手顫抖，捧起了眼前人的臉，阻止了他。
鼻息咻咻，她在他面前只能懇求：
“你中毒了對不對？讓我幫你，好不好？”
這一切，都不該是現在這樣。
她有更好的辦法。
她眼前，是他那極為冷峻的眉骨微聳。
他挑眉，沒有和她談談的興致，只是喑啞著嗓音反問：
“幫我？”
她確實能幫他。
“傻孩子，你已經在幫我了。”
他嘆息。
顯然他們兩個對於“幫忙”的方式有不同的理解。
“讓我試試，好嗎？”
她的手滑至他頸後，湊在他耳邊輕聲道。
他笑了聲，放在她腰後的手上移了兩寸。
“好啊……你還真是個……救苦救難的小觀音。”
他這回叫她“小觀音”，尾音上揚，充滿了調笑的意味。
倒也不是胡說的。
觀音渡世人，她渡他，便夠了。
以身渡人，怎麼不算救苦救難。
他鼻尖，那馥郁芬芳氣味更濃。
可他暫時停了手。
她的手已落到他髮間。
他以為她會低頭的。
蘇妙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是醫者，她是大夫，所以她更知道，此時此刻，她該做的是什麼。
衣襟已經鬆開了，外衣隨水盪開。
他的視線，落在了浸透的白色中衣下那一片映出的桃粉色。
崔岐以為她會低頭的。
突然之間，一股更濃重、更霸道的氣味在周遭瀰漫開來……
讓即便再想耽溺於幻境的人，也不得不立刻驚醒。
他停下動作，抬眼，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女人。
這是血的味道。
蘇妙善將自己鮮血淋漓的手腕舉起，遞到他嘴邊，顫抖著說：
“喝下去吧，喝下去就好了……”
她幫他的方式——
是用鮮血阻止這場本不該發生的失控。
原來，在她與崔岐說話的時候，在她向他提出“讓我幫你”的時候，手就已經摸向了適才他扔上岸的那條蹀躞帶。
倉促一瞥之間，她已看見了，這上面有一把佩刀。
而此時此地的崔岐，自然不似往常敏銳。
她的氣息足夠讓他沉溺，失了警惕。
在她捧著他臉頰的雙手漸漸移至他腦後之時，他甚至也沒有發覺她竟還有其他的動作。
蘇妙善摸到了那把小小的佩刀，顫抖著手將其拔了出來。
然後，在他埋頭的時候，完成了這件事——
她用利刃，一刀割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頃刻間，血流如注。
她的神智，也迅速隨著這劇烈的痛楚全部回籠。
那種來自天外的、攫住她、控制她的力量，再也無法操控她的身體。
她再次，完完全全地屬於了她自己。
痛。
真的好痛啊……
她其實是這麼怕痛的一個人。
她難免想起，兩人認識的第一天，他在屋中毒發之時，也是用的這把刀，劃開了自己的手臂。
他早已為她證明，這辦法果真管用。
何況，她的血也不白流。
這是他的解藥。
這是比他想要的方式，更好的解毒之法。
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
“喝下去！喝下去就好了……”
蘇妙善執拗地將手腕遞給他。
她的力氣在流逝，聲音也越來越低，甚至連眼前也開始迷濛。
可是都已經這樣了，就不要浪費。
這是她此刻唯一的想法。
“你簡直——”
崔岐倏然睜大了眼，下意識便是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
這個女人，到底有多傻呢？
她的手裡明明已經握著刀了，可是她的刀鋒朝向的，卻是她自己……
天下間還有比她更傻的女人嗎？
她不是更應該，握著它，朝著自己這個惡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