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已經是太傅的人了
許氏頓時覺得自己的威嚴被冒犯了。
“蘇氏,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婆母嗎!”
何媽媽在旁邊拱火:
“夫人,少夫人做了太后娘娘的義女,怕是心大了,該好好學學規矩了。”
許氏冷笑一聲,朝門邊兩個健壯的僕婦道:
“你們兩個,好好教教少夫人規矩!”
兩個嬤嬤上前,一個奪過了麟兒,一個直接一把按住了蘇妙善的肩膀,猛一使力,要將她按回地上跪著。
麟兒開始大哭。
蘇妙善原本挺直著脊背,不肯就範,卻只聽那僕婦警告她道:
“少夫人還是識趣些好!你再鬧,哥兒可就要跟你受罪了!”
這一句話,就讓蘇妙善洩了力氣。
肩膀劇痛,她被一雙手狠狠狠狠按在了地上,臉就這麼貼上了冰冷的地磚。
狼狽又沒尊嚴。
離許氏的腳尖只有幾寸。
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了。
這個極盡屈辱的姿勢,卻是許氏用來懲罰她最稀鬆平常不過的方式。
許氏那雙裹纏得極小的小腳,一向是她的榮耀和驕傲。
她用尖尖的右腳腳尖輕輕抬起蘇妙善的下巴,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說道:
“別以為你翅膀硬了!蘇氏,好好跪在我腳下,你和你兒子還有一口飯吃,否則……”
否則怎樣呢?
難道還會比現在更慘嗎?
她才離府一天,許氏就迫不及待動手要害她的孩子啊!
蘇妙善一扭臉,甩開她的腳尖。
她的頭髮亂了,卻只是輕笑了一聲,說道:
“母親是做婆母的,婆母懲治兒媳,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兒媳剛從崔家別院回來,婆母難道不想知道,這兩天一夜之間,兒媳都做了什麼事,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嗎?”
許氏有些狐疑。
她從不覺得蘇妙善這個“義女”能格外得到太后的青眼。
畢竟貴人的義女,隨便抬手就認了,沒用隨手就棄了。
蘇妙善連太后娘娘的面都見不上呢。
“婆母,往日你這樣待我是沒什麼,可從今日起,您還是收手吧。因為……”
她提高了聲音:
“您的兒媳我,如今已是崔太傅的女人了!”
蘇妙善抬眼直視許氏。
對方驚愕、詫異的表情全都落在她眼裡。
她終於,有了一絲快慰。
而看在許氏眼裡,那雙眼裡,迸發出來的是從未見過的魚死網破的決絕。
“你,你說什麼……”
許氏結巴著趕緊吩咐何媽媽:
“快把門關上!”
蘇妙善繼續道:
“我是娘娘的‘義女’,可是沒有進宮伺候,也沒有在天師教道觀裡住著,而是進了崔太傅的別院……一個男人的別院裡。母親,你就沒想過為什麼嗎?”
見許氏徹底被她震住,她又添了一把柴:
“孤男寡女,能做什麼呢……對了,我還帶回來了一件留仙裙和一包銀子,母親要親眼看看嗎?太傅大人親口說了,紅色很襯我……”
“蘇妙善,你個不知廉恥的賤人!”
許氏怒不可遏。
這個賤人,竟敢這麼明目張膽給自己兒子戴綠帽?!
她剋制不住,一巴掌就打了下去。
長長的指甲在蘇妙善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蘇妙善偏過臉。
——明明是陸家不顧臉面,用兒媳婦換公爹的脫罪,不僅讓她去做擋災解厄的“義女”,還親手把她一個人婦送到陌生男人的別院裡。
怎麼那時候,就沒想過廉恥嗎?
蘇妙善苦笑了下。
她不在乎臉上的疼痛,只是倔強地轉回臉,紅著眼睛說:
“我若知廉恥,又怎會做了你們陸家的兒媳!”
這是什麼話!
這是不是在罵他們家家風就是不知廉恥的?
許氏差點氣了個仰倒,幸而被何媽媽一把扶住了。
何媽媽聽了蘇妙善的話,忙在許氏耳邊勸道:
“夫人,說不得太后娘娘真有那個意思,寧可信其有,這時候可不能逼得太狠了。”
“她,她……這個賤人騷狐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許氏似乎連多看一眼蘇妙善都嫌髒。
可她也不得不多考慮,憑蘇妙善的相貌,這不是完全沒可能的事。
何媽媽忙道:
“讓她帶著小公子回去就是了,夫人,您別生氣,自己身子要緊啊!”
這時候,麟兒又在旁邊大哭起來。
許氏一把摔了茶杯,大聲道:
“滾,都給我滾!對牌給她,給她!讓她滾出去!”
按著蘇妙善的僕婦總算鬆了手。
她立刻爬起來搶過麟兒,讓他趴在自己肩膀上,輕輕撫慰著,麟兒這才漸漸歇了哭聲。
蘇妙善皮膚白,剛才許氏打她的一巴掌,已經在她臉上浮現出了一個紅色的巴掌印。
她就這麼頂著一個巴掌印和一道血痕,直挺挺站在堂中,看許氏被自己氣得由何媽媽又揉胸口又拍背的。
可她還不能走。
狐假虎威到了這個地步,什麼名聲什麼尊嚴,她已全然置之不顧了。
既已和許氏撕破臉,她便要為麟兒爭取最大的利益。
“母親,奶孃吳氏粗疏躲懶,才致麟兒受此苦楚。兒媳會自行尋找新的奶孃,她就勞煩您收回去了。”
“好,好的很啊。”
許氏咬牙切齒地盯著她,眼裡猶如射刀子一般,恨不得將蘇妙善扎個洞穿。
“少夫人本事大的很,既如此,你東風苑的事,你自己去管,奶孃你要找就去找,但月錢別想從府裡拿一分!”
“好,多謝母親了。”
只要許氏能鬆口,錢的事,甚至都是小事了。
蘇妙善退出去後,還能隱約聽見背後許氏那些難聽的話。
什麼“娼婦”“淫賤”“天生不安分的爛貨”云云……
她已全然不在乎了。
蘇妙善只是將懷裡的兒子用披風遮擋好,緊緊握住了出府的對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自己的東風苑走。
東風苑在陸府的西北角,是府裡最偏僻的院落。
當初,是宋初念非要住在原本留給陸辭衍娶妻的院子裡,蘇妙善只能“讓”給了她。
天色漸晚,蘇妙善母子身邊卻連個打燈籠領路的婆子都沒有。
她輕撫著兒子的背脊。
麟兒懂事又膽大,明明還病著,也不曾有半點害怕,還朝孃親小小笑了一下,在她懷裡蹭了蹭。
他這是在討奶吃了。
蘇妙善只覺得心都軟得快化了。
“回去就餵你。”
好在小憐已經在半路上等他們了。
蘇妙善將對牌遞過去。
“快出去抓藥吧,再晚就要落鎖了。”
小憐則心疼地指指她的臉。
“沒事的。”
蘇妙善搖搖頭。
這點小傷,沒什麼可在意的。
只要能從許氏手裡護住麟兒,什麼都是值得的。
“我的孩子……”
她把額頭貼在了麟兒溫軟的額頭上,低聲喃喃道:
“別怕,娘一定會保護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