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交割
永安元年十一月,耀朝北面行營都部署郭榮率六萬大軍自汴梁出發,沿官道向北推進。
這支軍隊名義上的任務是收復燕雲十六州,但實際上,收復二字拆開來是兩件事:一件是接收,一件是攻取。
太行山北支西北側的九州契丹人主動交還,耀朝只需派人去接,這是接收。
太行山北支東南側的七州趙延壽佔著,他不肯交,耀朝只能自己打,這是攻取。
兩件事性質不同,郭榮在路上便已經分得很清楚了,他騎在馬上,身邊跟著幾名隨行的幕僚和傳令兵,佇列在官道上拉成一條綿延十餘里的長線。
走得不快,但也沒有人去催趕前面的人,六萬大軍的行軍速度本就受制於輜重和步卒的腳力,急也急不來。
何況郭榮需要在路上把一件事想透:契丹人交出來的九州,到底是一份誠心誠意的禮物,還是一顆裹著糖衣的餌。
趙普從北面送回來的訊息已經證實契丹人確實在撤了,雲州、蔚州、應州、朔州、寰州、儒州、媯州、武州、新州,每一座城的契丹守軍都在按約定的時間撤出城防。
這九座城分佈在太行山北支西北側的一片弧形地帶上,彼此之間距離不等,有的相隔兩日路程,有的只隔著一道山樑。
契丹人撤走的路線也各有不同,有些向西去了草原腹地,有些向北折回上京方向,但無一例外,他們都沒有跟耀朝的接收部隊發生衝突。
然而契丹人為什麼要撤得這麼快?
郭榮在馬背上想這件事。
倒不是在懷疑契丹人有詐,畢竟耶律璟想求和是真的,各部族打不動了也是真的,燕雲十六州對於如今的契丹來說確實是負擔,守不住又捨不得丟,不如主動交出來換一個體面。
但契丹人在交割這件事上的配合程度,超出了郭榮的預期。
他想起趙普在最近一封信裡寫的一段話:“契丹人交割九州時,各州城中的府庫幾乎都是滿的。糧草雖然不多了,但賬冊文書俱在,武庫中的甲冑兵器留存約有三四成。契丹人撤走時沒有縱火,沒有掠奪,沒有破壞城防工事,他們在交一座完整的城。”
這段描述讓郭榮覺得反常。
契丹人撤走時不帶走能帶走的物資,不破壞帶不走的設施,這在歷代戰爭中都不常見。
事出反常必有原由,郭榮把這件反常的事放在心裡,一路上反覆掂量,覺得最可能的解釋是契丹人需要一場體面的撤退。
如果他們撤得狼狽,縱火焚城、掠走糧草,那麼耀朝接收之後恢復起來的阻力就會更大,契丹在燕雲十六州留下的最後一點名聲也會徹底毀掉。
耶律璟需要讓耀朝覺得,契丹人是可以合作的,這樣後續的七州戰事裡,契丹人才有可能以某種形式參與進來。
但郭榮很快否定了這個推測。
契丹人之所以撤得這麼幹淨,還有一個更直接的原因:他們把趙延壽賣了。
趙延壽佔著太行山北支東南側的七州,恰好卡在契丹撤退路線和耀朝北上路線之間的夾縫裡。
契丹人把西線的九州交出來之後,趙延壽便成了孤懸在中間的一塊肉。
北面是撤走後的契丹空城,西面是已經換旗的九州,他被三面包圍了,只有向南一條路可走,可南面來的正是郭榮的六萬大軍。
契丹人用九州做餌,把趙延壽暴露在耀朝的刀口之下,自己則乾淨利落地抽身。
耶律璟在交割九州這件事上表現得如此配合,是因為他比誰都希望趙延壽死。
趙延壽不死,幽州南城那面旗就會一直懸在那裡,讓契丹人丟臉。
趙延壽死了,契丹人可以對外說“亂臣賊子被耀朝剿滅,大遼與耀朝共討之”,既保了面子又送了人情。
郭榮想到這裡的時候,已經在路上走了四天了,他把這些推測在心裡理了一遍,覺得大體站得住腳,便沒有再多想,繼續趕路。
到了第七天傍晚,大軍在定州以北的河谷紮營。
郭榮在中軍帳中坐下來,把趙普最近送來的幾封密信重新翻了一遍。
趙普在信中除了彙報交割進度,還提到了另一件事:趙延壽最近在幽州城裡動作頻繁,把南城的四個城門都加固了,城頭多了幾架床弩,街巷之間也設了拒馬。
趙普在信末寫道:“趙延壽應該已經知道耀朝大軍北上的訊息了,他大約不會投降。”
郭榮展開輿圖,找到幽州的位置。
趙延壽佔了幽州之後把南城當作根基來經營,他在城裡屯了糧,加固了城防,還招募了不少流民充作兵員。
雖然這些新兵戰力有限,但有城可守和沒有城可守是兩回事。
趙延壽那萬餘人馬如果依託城牆打防守戰,六萬大軍強攻的話也需要付出代價。
郭榮看了一會兒輿圖,然後合上,起身走出帳外。
如果他是趙延壽,在知道自己被契丹人賣了、知道六萬耀朝大軍正朝自己壓過來的時候,會怎麼做?
降是不可能的,就算不說中渡橋的事,單單趙延壽此番在巴公原束手旁觀,沈冽便不會放過他。
守城也是死路一條,六萬人圍一座城,困也能困死。
突圍倒是可行,但往哪裡突?
趙延壽無路可走了。
但一個無路可走的人,最容易做出不計後果的事。
郭榮想起趙延壽在幽州城裡動作頻繁的事,在心裡加了一筆。
圍城的時候要留一道口子,不能讓趙延壽覺得拼死一搏是唯一的出路,那道口子通向哪裡,需要在到達幽州之前想清楚。
天亮之後,大軍繼續北行。
接下來的幾天裡,郭榮陸續收到了各州城交接完畢的報告。
蔚州、應州、朔州、寰州,每一座城的接收都順利完成了,契丹人留下的聯絡官在交接文書上籤了字之後便自行離去,沒有拖沓也沒有爭執。
隨行的文官把各州的賬冊、戶籍、田畝記錄逐一核對,發現契丹人留下的文書還算齊全,雖然個別數字對不上,但大體框架是完整的,重建治理骨架不至於從零開始。
第十天,郭榮到達了雲州。
這是他此行接收的第九座城,也是契丹人交還的九州中的最後一州。
雲州城比西邊幾座城要大一些,城牆也更高,從南門看過去能看到城中心那座縣衙的屋頂。
郭榮在城門外勒住馬,抬頭看了一會兒城頭的旗,然後催馬入城。
雲州的交接已經提前完成了。
趙普派來的聯絡官站在城門口迎接,雙手遞上一份清單,說府庫裡留下的物資和賬冊都在上面了。
郭榮接過清單看了一遍,發現雲州留下的物資比其他幾州都要多一些,大約是契丹人撤走時從這裡出發最晚,來不及運走的東西便就地留下了,他沒有多說什麼,把清單遞給身後的文官,然後騎馬穿過主街,在縣衙門前下了馬。
縣衙正堂已經打掃乾淨了,案上擺著一疊文書,是契丹人留下的最後一批卷宗。
郭榮在案後坐下來,翻了幾頁,都是些日常行政的記錄,糧價、鹽引、差役登記,瑣碎但有用,之後這位耀朝北面行營都部署翻了一會兒,放下卷宗,然後鋪開一張新紙,提筆給趙普寫了一封回信。
信裡問了五件事。
一是契丹人撤走之後各州周邊是否有遊騎活動,二是趙延壽那邊最近有沒有派人去過這九州中的任何一座城,三是趙延壽手下那萬餘人馬的兵種構成,四是幽州北城契丹殘兵的態度,五是趙普本人什麼時候能從上京趕回幽州地界。
傳令兵接過信要走的時候,郭榮又叫住他,補了一句:“告訴趙使臣,讓他路上小心,過了幽州地界之前先派人過來報一聲,我讓人去接他。”
傳令兵應了一聲,翻身上馬去了。
之後的幾天裡,郭榮沒有再急著趕路。
九州的接收雖然完成了,但接收和佔領是兩回事。
契丹人走了,留下了完整的城防和府庫,但那些城裡沒有官吏,沒有駐軍,只有空蕩蕩的衙門和街道。
郭榮需要在這九座城裡留下足夠的人手,把治理的架子搭起來。
之後大軍便在雲州城裡停了三日,把隨行的文官和將領叫到縣衙正堂開了一次會。
這事之前在汴梁城中的時候,樞密院便已然定下了章程,如今只是分發罷了。
郭榮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把輿圖掛在身後的牆壁上,面向堂下站著的七八個人:“九州已經收回來了。契丹人走了,這九座城現在是耀朝的地界。但地界是地界,治理是治理,有了城沒有官,過幾個月就會變成荒地。”
之後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唸了九個名字,每念一個對應一座州城:“你們各自挑兩千兵,帶上文吏和賬冊,去各自對應的州城上任。第一件事是清點戶籍,把還在城裡的人登記造冊。第二件事是開倉放糧,府庫裡留下的粟米夠吃一兩個月。第三件事是修城牆、整武備,趙延壽那邊打起來之後,保不齊會有潰兵往西邊跑,你們要把關口守住。”
堂下那九個人各自領了令,陸續退了出去。
郭榮在他們走後又在案前坐了一會兒,把那份名單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收起來放好。
第三天清晨,郭榮留下了近兩萬兵力分散到九州各城駐守,自己則帶著主力繼續向東南方向推進。
涿州在雲州東南方向大約三日的路程,是趙延壽所佔七州中靠西的一座。
郭榮讓前鋒保持十里的間距緩步推進,同時在兩翼各放出兩隊遊騎,負責探明前方的情況。
他不確定趙延壽會不會在他到達涿州之前先發制人,派兵出來迎擊,所以讓遊騎保持足夠的距離,確保大部隊不會被突然出現的敵軍打亂陣腳。
第一日無事,第二日無事。
第三日午後,前鋒遊騎傳回訊息,說涿州城頭掛著趙延壽的旗,城門緊閉,城外沒有發現伏兵的跡象。
郭榮收到訊息之後沒有立即下令加速靠近,而是讓大軍在距離涿州城大約二十里的地方紮營休整。
他需要更多情報來判斷趙延壽是想守城還是想突圍,也需要時間讓後續的輜重跟上來。
當天傍晚,郭榮在中軍帳中收到了來自幽州方向的一封信。
信是趙延壽派人送來的,信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措辭客氣但內容單薄。
趙延壽在信中說,他願意與耀朝議和,願意交出涿州、莫州、瀛州三城,條件是保留自己在幽州的駐地,以及手下那萬餘人馬的編制。
信中沒有提薊州、檀州、順州,也沒有提巴公原的事。
郭榮看完信之後,把趙延壽的議和條件在腦中過了一遍:交出三城,保留幽州駐地和兵權,看起來像是一個讓步的姿態,但實際上是在討價還價。
趙延壽在試探耀朝的底線,想看看自己還能保住多少東西。
郭榮知道這個議和條件沈冽不會接受。
契丹人能繞過趙延壽直接跟耀朝議和,說明他在契丹人那裡已經沒有價值了。
他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佔著那七州,如果連那七州都交出來了,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郭榮沒有回信,也沒有讓人去涿州城下喊話,只是決定再等兩天。
他等的不是趙延壽的進一步讓步,是趙普。
趙普在上京城裡待了幾個月,跟耶律斜軫等人打過很多次交道,對趙延壽的底細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郭榮需要知道趙延壽手下那萬餘人馬的兵源構成、幽州城中的糧儲情況、以及趙延壽本人最近的心理狀態。
這些資訊決定了接下來怎麼打,打多快,打多狠。
兩天之後的傍晚,趙普到了。
郭榮的傳令兵在營門口接到了他,一路領進中軍帳。
趙普進帳之後沒有寒暄,先叉手行了一禮,然後在郭榮對面坐下來,接過親兵遞來的熱茶喝了兩口,才開口說話。
“趙延壽的糧撐不過三個月。”趙普放下茶碗,“幽州城裡存糧不多,巴公原之後他跑得急,沒來得及帶夠糧草。到了幽州之後他又忙著收攏殘兵和加固城防,沒來得及搶糧,他手下那麼多人每天的吃嚼不小,最多三個月之後就會斷糧。”
郭榮聽完點了下頭,他知道趙普說這個不是在提醒他注意趙延壽的防守能力,而是在告訴他另一個資訊。
趙延壽撐不住長圍!
六萬大軍把幽州圍起來,不用攻城,只消困上兩三個月,趙延壽自己就會崩。
趙普又說了一件事:“趙延壽手下那些兵,大半是巴公原上收攏來的潰兵,對趙延壽沒有多少忠誠可言。那些人跟著他北逃,只是為了活命,如果圍城時間長了,糧草斷了,那些人會先亂。”
郭榮聽完這句話沉吟了片刻,他想起趙延壽那封議和信裡的措辭,信上雖然寫著願意交出三城,但趙延壽的實際處境比他表現出來的要脆弱得多。
糧不夠,兵不忠,地盤還在不斷被壓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