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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兄與弟

議和的事在上京城裡傳了半個月,各部族之間明裡暗裡都在議論。

議和還是不議和?

有人主張打到底。

反正耶律璟登基之後還沒有打過一場仗,不如就在沈冽出兵之前先發制人,南下擾襲邊境,拖住他整軍的步調。

持這種說法的人以耶律婁國和耶律李胡為首,兩個人在這個議題上出奇地一致。

耶律婁國站在帳中拍著桌子說,契丹人還從來沒有向漢人割地求和過,這個先例不能開。

耶律李胡則坐在角落裡冷冷地說,如果開了這個先例,後世子孫會怎麼看待這一代的契丹人?

另一邊,耶律斜軫則是依然堅持議和,他不跟那些人吵,只是把幽州軍報一次又一次地擺到桌面上。

如果再拖下去,不用沈冽出兵,趙延壽自己就會把幽州南城變成一個獨立的小朝廷。

又有人說皇帝怕了南面的耀朝,有人說這是權宜之計,還有人在私下裡說更不中聽的話。

但耶律璟一直沒有給明確的答覆,既沒有同意耶律斜軫的提議,也沒有公開否定。

只是拖著,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權衡什麼。

耶律璟只在每一次爭論到了最激烈的時候抬手示意眾人安靜,說“朕再想想”。

想了整整十天。

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和耶律屋質清楚。

耶律璟能坐在這把椅子上,靠的不是他自己的勢力。

契丹貴族的皇位繼承沒有漢人那一套嚴格的嫡長子制度,兄終弟及、叔繼侄位都是常有的事,誰上誰下全看當時誰手裡的兵多、誰背後站的人多。

巴公原一戰後,耶律阮死了,皇位空出來,最有資格爭的是兩個人。

一個是耶律李胡,太祖耶律阿保機的親兒子,輩份最高,按漢人的說法是叔父;另一個是耶律婁國,耶律阮的親兄弟,弟承兄位也說得過去。

但這兩個人誰也沒有先動。

耶律李胡在觀望,耶律婁國也在觀望,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出頭,好讓自己站在道義的一邊。

結果等著等著,各路貴族和部族首領不耐煩了,朝堂上又需要一個能鎮住局面的人,於是兩派人馬不約而同地想起了耶律璟。

耶律璟是耶律德光的兒子,輩分介於耶律李胡和耶律婁國之間,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年紀合適,又沒有捲入巴公原那場大敗的指揮責任。

推他上去,兩邊都能接受。

耶律李胡想的是:讓他先去頂一陣,等契丹恢復元氣,再用他向漢人割地求和的罪名把他拉下來,到時候自己再上。

耶律婁國想的是類似的事:讓耶律璟去背這個罵名,等他坐不住了,自己再順勢接手。

兩個人各有各的盤算,但都不約而同地把耶律璟當成了一個過渡性人物。

況且,巴公原一戰打完後,契丹的精銳折了大半,各部族都在喘氣,誰都清楚沒有力氣再打一場大戰了。

遼國要麼求和,要麼等死。

求和的皇帝註定要被人戳脊梁骨,史書上會記一筆某年某月,契丹主某割燕雲十六州以和,幾百年後的人翻到這一頁,不會記得當時契丹人死了多少人,只會記住那個割地的皇帝。

耶律李胡不想背這筆賬,耶律婁國也不想。

所以他們把耶律璟推了上去,讓他來做那個最先向漢人低頭的人。

等契丹喘過氣來,等各部重新攢夠了兵馬,他們就可以用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把耶律璟掀下來。

你看,他向漢人割了地,丟了大遼的臉面,這樣的人不配坐皇位。

到時候再把耶律李胡或者耶律婁國推上去,乾乾淨淨,名正言順。

耶律璟心裡清楚。

他從坐上這個位置的第一天起就清楚。

所以才遲遲不肯答應耶律斜軫的求和提議。

一旦答應了,自己這個皇位就坐不長了。

割地求和的事他來做,休養生息的果子是別人來摘,等他被廢掉的時候,連替他說話的人都不會有一個。

耶律璟自然知道這一點,從他坐上這把椅子的第一天就知道。

推他上來的人沒有一個是真心服他的。

他只是被放在這裡擋一擋風,等風向變了,隨時可以被換掉。

但耶律璟沒有說破,也沒有拒絕,只是接了印,坐在了殿中,開始理那些別人不想理的事。

這幾個月來,他做得最多的事是把各部族之間的矛盾壓下去。

巴公原上有的部族衝在前面死了大半的人,有的部族縮在後面毫髮無損,回來之後自然有怨氣。

有人要求補償,有人要求重新劃分牧場,有人直接帶了兵去搶別人的地盤。

耶律璟一件一件地處理,該安撫的安撫,該壓的壓,該殺也毫不手軟地殺了一個帶兵搶牧場的首領,把人頭掛在門口掛了三天,這事才算暫時平下去。

但這只是暫時的。

真正的問題還在那裡,契丹需要時間恢復元氣,需要一場休戰,需要一口喘氣的機會。

如果在這個時候拒絕議和,等沈冽從南面打過來,契丹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如果同意議和,耶律李胡和耶律婁國就會拿這件事做文章,說他軟弱、說他丟了契丹的臉、說他不配坐這個位置。

進退兩難。

那場大議事之後,耶律斜軫又來找過耶律璟兩次。

第一次是來催他下決斷的,說不能再拖了,耀朝那邊的新軍已經整編得差不多了,再拖下去連談判的機會都沒有。

第二次是來遞一份修改過的求和草案的,把條件又退了一步。

原本說燕雲十六州全部歸還,現在改成了“以趙延壽所佔各州先行交割,其餘州郡可逐年移交”,算是給契丹留了些面子上的緩衝餘地。

議和是塊燙手的石頭,誰拿在手裡都燙。

耶律李胡和耶律婁國把它推給了耶律璟。

耶律璟接了,燙傷了手的是他,不是他們。

等燙夠了,他們就有理由把石頭從他手裡打掉,然後自己撿起來。

這個道理,耶律璟從坐上皇位的第一天就想明白了。

耶律璟看了那份草案,沒有表態,等耶律斜軫走後,他才把耶律屋質叫來,兩人在殿中坐了很久。

“惕隱,”耶律璟開口,“耶律李胡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耶律屋質想了想:“沒有大動靜。他的部族在整編兵馬,但名義上說是為了防備耀朝南下,不是針對上京。耶律婁國那邊也在做同樣的事。兩人都公開反對議和,但也沒有公開支援戰爭,都在等陛下先開口。”

“等朕開口。”耶律璟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他們等朕開口,等朕先把這個割地求和的名頭擔下來,然後他們再跳出來說朕軟懦無能,不配坐這個位置。到時候他們一個以叔父的身份,一個以兄弟的身份,誰都能站出來說自己來替契丹人做主。”

耶律屋質沒有否認,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陛下既然看透了,打算如何應對?”

耶律璟微微搖頭道:“朕也在等,等南面的回應。如果沈冽那邊開的條件太高,朕就告訴耶律李胡和耶律婁國,不是朕要割地,是南面不給我們活路,非打不可。如果沈冽那邊條件鬆一些,朕能拿回來的東西多一些,朕就有話跟他們說。”

耶律屋質微微頷首,沒有評價。

隨後,耶律璟見對方不答話,竟也是沉默下來。

隨著時間流逝,耶律屋質都有些坐不住了,正欲起身開口告退的時候,耶律璟突然長嘆一聲,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耶律斜軫有沒有提過,議和用什麼名義?”

耶律屋質這才緩緩換了個坐姿答道:“提過。他說不如用兄弟之邦的名義。

漢人歷來重名分,如果咱們主動稱弟,南面那位皇帝面子上過得去,就更容易談。”

耶律璟則是微微一笑:“朕今年十九,年齡算是小的,稱弟?朕比他大還是比他小?”

耶律屋質則是答道:“臣查過,那位今年二十三歲,陛下比他小兩歲。”

耶律璟聽完這句話笑了一聲,微微搖頭道:“所以他們是要朕稱弟,弟弟向兄長求和,面子上卻是好看些。”

“陛下的意思是.....”

“答應了。”耶律璟說道。

耶律屋質愣了一下,畢竟他完全沒想到耶律璟會在這個話題上答應得這麼幹脆,準備了好久的勸說之辭還沒說出口就沒了用場。

耶律璟則是直接站了起來,背對著耶律屋質道:“朕答應了之後,他們就會滿意了?耶律李胡和耶律婁國想推朕去背這個罵名,朕背。但朕會讓他們明白一件事:朕背上這東西之後,沒那麼容易拿下來。”

這月下旬,耶律璟終於做了一件事。

五月上旬,契丹使臣南下的訊息傳到了汴梁。

使臣帶著耶律璟的親筆信和耶律斜軫擬的議和條款,一路從北向南穿過燕雲地界。

經過燕雲的時候,使臣注意到那些趙延壽的旗還在飄著,比他聽說的時候多了幾面,想來趙延壽已經站穩腳跟了。

五月十三日,使臣抵達汴梁。

按照禮制,外國使臣入京要先到鴻臚寺投遞國書,由禮部安排覲見的日程。

但契丹使臣到的時候是傍晚,鴻臚寺的人已經下值了,便只好在驛館裡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國書遞進了宮中。

國書寫得不長,措辭頗為謙恭。

耶律璟在信中稱自己“年輕識淺,繼位未久”,說契丹和耀朝“本為鄰邦,宜修睦好”,願意以“兄弟之邦”的名義結盟,以燕雲十六州為禮,永不再犯。

信末寫道:“願以弟事兄,永結盟好。”

耶律璟自己的契丹文印章蓋在末尾,印文清晰,旁邊還加了一方漢文小印,寫著“契丹主璟”四個字。

沈冽看完了國書,才抬眼看著一旁的楊廷:“使臣現在在哪裡?”

“在鴻臚寺候著,等官家召見。”

“讓他去驛館等著,朕不急著見他。”

楊廷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兄弟之邦,以弟事兄。

耶律璟比沈冽小,稱弟在年齡上說得過去。

契丹人雖然很想求和,但終究沒到石敬瑭那種認爹求活的份上。

燕雲十六州作為議和的籌碼,分量也足夠了。

但契丹人不會無緣無故送這麼大的禮。

這份禮的背後,是契丹內部撐不住了,是耶律璟這個新皇帝坐不穩那把椅子,是想用燕雲十六州換幾年的安穩。

契丹使臣在驛館裡等了三天,這情形已然頗為無禮。

三天裡只有禮部的人來問了一次話,核對了國書的印信和格式,其餘時間沒有人來見他。

而這位使臣只能在驛館裡坐著,喝了茶,把周邊的樹數了三遍枝杈,開始在心裡盤算這一趟會不會白跑。

第四天早上,宮中來人傳話,讓他入宮覲見。

傳話的是個年輕的官員,穿著綠色官袍,說話客氣但不多。

使臣跟著他穿過宮城的側門,沿著甬道走了一段,在一處偏殿門前停下來。

綠袍官員進去通報,片刻之後出來示意他進去。

使臣走進偏殿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坐在案後,年歲不大。

他看了一眼那人的面容,確認自己看到的確實是那個在巴公原上陣斬了耶律阮的人。

比想象中年輕。

使臣按照禮制行了禮,站直了身子,等著對方開口。

等了幾息,沈冽卻沒有開口,又等了幾息,還是沒有開口。

契丹使臣抬眼看了一眼沈冽的臉色,發現對方正看著他,目光倒是平和,但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使臣不得不先開口,把耶律璟的國書中的內容大致轉述了一遍,又說耶律璟陛下誠心結盟,願以兄弟相稱,以燕雲十六州為信物云云。

沈冽等他全部說完了,才緩緩開口。

“兄弟之邦,可以結,朕比耶律璟年長,他稱弟,朕稱兄,這在年紀上是合適的。”

使臣正要鬆一口氣,卻發現沈冽的聲音沒有停,而是又補了一句話。

“兄長管教弟弟,是自古以來的道理。既然是兄弟之邦,契丹內部的事務,朕自然是要管的。”

使臣愣在了原地,他張了張嘴,卻又發現沈冽這番話從字面上看挑不出毛病。

稱兄道弟的是他們自己,現在對方用“兄長管教弟弟”來要求對契丹內部事務的干涉權,這在漢人的禮法邏輯裡確實說得通。

但契丹人不是漢人,他們從來沒有接受過這種邏輯。

使臣站在原地,最終沒有敢於反駁。

“臣會把這番話帶回上京。”

沈冽點了點頭,算是送客的意思。

次日,使臣啟程北返,出城的時候在城門口遇到了一隊正在往城外運糧的騾車,騾車排了長長一列,從城門洞口一直延伸到街巷深處。

他問旁邊的一個守城士卒這是在往哪裡運糧,那士卒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

“御營。”

使臣沒有再問,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往北走了。

五月初,契丹使臣回到上京,在皇城大殿裡把沈冽的回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當他說到“兄長管教弟弟是自古以來的道理”那一句時,殿中安靜了一會兒。

有人低頭看靴尖,有人偏過頭去避開別人的目光。

耶律李胡坐在偏側的位置,聽完這句話之後冷笑了一聲,但沒有開口。

耶律璟坐在上首,面色沒有什麼變化,等使臣全部複述完畢之後,耶律璟才開口。

“他答應了結盟,也答應了燕雲十六州的事,只是多了一句話。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你們自己想。”

殿中沒有人接話。

耶律斜軫站在下首,面色有些複雜,他沒想到沈冽會用這種方式回應,把自己提出的“兄弟之邦”反過來變成了干涉契丹內政的藉口。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沈冽的做法沒有什麼好指摘的,只是在對方自己提出來的名分上多加了一條解釋。

解釋的尺度掌握在強者手裡。

散殿之後,耶律斜軫沒有立刻走,而是等在殿門口,等其他人都走了之後才轉身走回去,向耶律璟請示下一步的安排。

耶律璟也沒有讓他多等。

“你再擬一道章程,燕雲十六州的交割怎麼走,趙延壽怎麼處置,都要寫清楚,朕不想再跟汴梁那位扯皮。”

耶律斜軫應了一聲,正要退出去的時候,耶律璟又補了一句話:“還有一件事。汴梁那邊會不會派使臣過來?”

耶律斜軫想了想:“按規矩,結盟之後雙方會互遣使節常駐。耀朝那邊應該會派人來。”

耶律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一個月後,汴梁城派來的使臣到了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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