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長夜
臘月二十九那天,汴梁城落了一整天的雪。
沈冽午後便放下了筆,案上還攤著半份未批完的牓子。
楊廷正好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捧著幾份剛送到的公文,看到沈冽站起來,腳步頓了一下。
沈冽看了他一眼,說:“備車,去郭府。”
楊廷愣了一瞬。
今日臘月二十九,他知道郭府那邊早就遞了話來,說年夜飯備好了,官家若是得空便回去坐坐,但楊廷原以為沈冽會像前兩次的邀約那樣,派人送些東西過去便算了,畢竟登基之後事務繁雜,且皇后和貴妃剛剛入宮,宮中也有一攤子事要安頓。
根本沒想到沈冽會親自去。
“官家,那這幾份牓子......”楊廷把公文舉了一下。
“明日再看。今夜不看這些。”
沈冽已經繞過書案往外走了,楊廷只好把那幾份牓子放回案上,轉身跟了上去。
沈冽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回頭補了一句:“不用擺儀仗,換件尋常衣服。”
楊廷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大約半個時辰後,一輛馬車從宮城側門駛出,沒有隨行的大隊禁軍,只有楊廷與鄭承宗劉慶等人騎馬跟在車旁,加上幾名便裝的殿前司親衛在前後散開,隔著一段距離跟著。
馬車在郭府門前停下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青哥兒正蹲在院子裡用一根樹枝戳地上的螞蟻洞,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清來人之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站起來,喊了一聲“二哥”,又立刻改口,喚了一聲“官家”。
沈冽朝他擺了擺手,說“叫二哥就行“。
年夜飯比上次的家宴還要簡單一些。
郭榮也趕回來了,風塵僕僕的,在院子裡洗了把臉才進屋。
意哥兒和青哥兒坐在靠裡的位置,青哥兒又長高了些,意哥兒的飯量也比上次大了不少,一個人吃了大半碗飯還要添。
張氏給沈冽盛了一碗羊肉湯放在面前,什麼也沒有說。
席間郭威坐在沈冽對面,今晚話不多,酒倒是喝了不少。
沈冽看到他自己續了三次酒,也沒有攔。
倒是郭榮在旁邊伸手按了一下郭威的盞沿,說“父親,少喝些”,郭威看了他一眼,才把盞子放下,換了一碗熱茶放在手邊。
年夜飯散了之後,沈冽沒有立刻走,只是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的地面發呆。
直到郭威走到他旁邊並肩站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郭威才從袖中摸出一封信遞過去。
“這是我在鎮州收到的,一直沒給你看。”
沈冽接過信展開。
字跡生硬,筆劃有幾分刻意模仿漢人書法的味道,顯然是契丹人寫的。
信很短,大意是遼國新主剛剛登基,願意與中原休兵罷戰,結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
信尾沒有署名,只蓋了一方印。
沈冽看完摺好,沒有收進自己懷裡,而是遞迴給郭威。
“義父覺得這封信能信幾分?”
郭威足足愕然半晌,才接過信直接揣回袖中:“一成都不到,契丹人剛死了皇帝,需要時間喘氣,這封信是來拖時間的,等他們喘勻了氣,還會再來。”
沈冽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
顯然,郭威沒有想到沈冽的反應竟是如此,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轉身走回了屋裡。
將領在外有軍情不報,反倒是私自扣押下來,這在歷朝歷代都是謀反的大罪。
哪怕郭威是沈冽名義上的義父,終究是義父而已。
之所以沒將這封信的訊息傳開,無非是因為兩點。
第一點,自然是怕朝中出現主和派。
要知道,打仗就必然會死人,當一幫子人以百姓生息來道德綁架你的時候,這仗無論如何都打不下去了。
且沈冽現今乃是皇帝,自然不能再如之前一般,帶著幾路軍隊便自己開戰。
第二,自然是郭威擔心沈冽同意議和。
現如今,契丹內部分裂嚴重,耶律天德和耶律李胡等人為了這突然空出來的皇位打的不可開交,根本無暇顧及南部。
這等漢人的機會,幾乎是百年難得一遇。
自唐時太宗以後,足足三百年才出了沈冽這麼一個如同太宗一般武功強橫的馬上皇帝,若是不抓緊此次機會,再給契丹幾年緩和的時間,怕是又要等不知多久才能收回燕雲十六州。
沈冽此番簡單的回答倒是讓郭威安心下來。
回到宮中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沈冽沒有直接回寢殿,而是去了崇政殿旁那間書房。
案上也放著一份剛從河北送來的密報,還沒有拆封,他坐下來拆開看了一遍,是高行周傳回來的訊息,說趙延壽在得知巴公原大勝之後向北逃竄,不知所蹤,有人看到他往幽州方向走了,但實在沒有確證。
沈冽並未批覆,只是閉眼思考了一番當下情形。
趙延壽心知沈冽必然不會放過他,所以才選擇了向北,若是郭威登基,趙延壽自認還有幾分活路。
可是沈冽登基...
但趙延壽此番逃竄,可還帶著足足萬餘大軍,既然前往了幽州,那自然是有著自己的主意。
無非是心知此時契丹必然內亂,而耀朝在經歷如此一番大戰以後也自然是要休養生息,想借著此番機會佔下燕雲十六州,看能否在夾縫之中左右逢源。
求活之念罷了!
正月初一清晨,恰逢新帝登基,沈冽特意下令汴梁城中不設宵禁。
爆竹聲便從四更一直響到天亮。
沈冽倒是起得很早,也未去忙碌,只是在崇政殿內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宮人忙碌著清掃臺階上的殘雪。
楊廷從廊下走過來,手裡捧著一疊剛送進宮的賀表,說各鎮節度使都遣使送了年禮來,禮單堆了小半間屋子。
沈冽嗯了一聲,沒有立刻去看,只是說:“先放著罷。今明兩日不看這些。”
楊廷應了一聲,捧著賀表退了下去。
午後,郭榮入宮了一趟,他是來辭行的,鄆州那邊還有些積壓的公務要處理,明日一早便要動身回去。
沈冽在書房見了他,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案,案上攤著一幅剛剛從樞密院送來的北疆輿圖,還沒有收起來。
郭榮看了一眼輿圖上滹沱河的位置,沒有多問,他此行入宮,除了辭行,還帶來了一封符彥卿的信。
信中說青州今年秋收不錯,願意額外撥出一批糧草支援河北各地的春耕所需。
沈冽看完信擱在案角,說了一聲“好”。
郭榮在書房裡坐了大約半個時辰,兩人聊了些閒話,郭榮提起鄆州去年新修的那段河堤,說今年春天應該不會再漫水了,還說當地百姓對巴公原一戰很是感念,年後有人在城外立了一塊碑。
沈冽只是聽著,沒有打斷,心知此事對於郭榮的重要性。
俗話講,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且郭榮與沈冽名義上更是兄弟,乃是應當封王的存在,自然不應該還回那鄆州做刺史。
只不過,郭榮卻是拒絕了沈冽調他回京的意思。
按這位郭刺史的意思,若是沒來過鄆州也就罷了,不會曉得民生疾苦。
此番好不容易在鄆州讓百姓過得好了一些,若是直接回了京受官位,豈不是讓鄆州百姓寒心?
是以,郭榮便提出了讓自己在鄆州再做一時刺史的請求,只求將鄆州民政徹底整理好,屆時再回京受官。
二人幾番討論下,沈冽也拿自己這位義兄沒什麼法子,只好與其定下一年之約。
當然了,王位郭榮實在推辭不過,也只能受下。
封號沈冽倒是並未與其商量,也並未有讓禮部參議的心思。
這就是馬上皇帝的威德,整個天下都是其一言堂。
這也是沈冽登基以來第一次如此乾綱獨斷。
郭榮起身告辭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才緩緩道:“父親昨夜喝多了酒,今早起來之後在院子裡站了很久,什麼也沒有說。”
之後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叉手行了一禮,轉身跨出門去。
待其走遠,沈冽才突然失笑一聲,喚來內侍傳了旨意下去。
倒是一道敕封旨意。
郭威為太上皇,郭榮為周王。
初七那天,禮部把準備好的幾道牓子送進了宮中。
第一道是開春之後各地荒田的安置章程,第二道是關於巴公原一戰繳獲的遼國物資清冊,第三道最厚,是樞密院擬定的今年各鎮兵力整編方案。
沈冽把那三道牓子都看完了,在最後一道上批了“準”字,又讓楊廷傳話給樞密院,把兵力的具體調動日程再核一遍,免得各鎮之間說不清楚。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汴梁城中各處都掛起了燈。
宮城中的元宵宮宴是按舊例辦的,沈冽露了一面,在殿中坐了一會兒便起身走了,把剩下的席面留給了那些赴宴的官員和藩鎮使臣們。
畢竟皇帝在場,眾人也不敢多飲,總是得提著幾分清醒,生怕失態。
而沈冽肋傷未好,也無法暢飲,倒不如將地方讓出來,只要君威展示的足夠便好。
從殿中退出來的時候,庭院裡掛著的燈籠才將將點完,有幾個宮人正踩著梯子往廊柱上掛最後一串。
沈冽沿著宮道自己走了一段,倒是正巧踏進了興安殿一旁的球場。
那裡沒人敢掛燈。
劉承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便是聰明的搬出了宮,並未做那無謂的抵抗,是以,宮人倒是完好無損的都到了這新朝。
老人們都對此處心知肚明,知道是那劉承祐最喜愛之處,是以,此處現如今如同冷宮一般,倒是無人敢來。
沈冽只在場中坐了一會兒,便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便轉頭望去。
興安殿球場佔地廣大,且此時周邊寂靜非常,腳步聲倒是很容易辨認。
符清漪從宮道那頭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隻碗,走到沈冽身邊停下,把碗放在手邊上。
碗裡是熱的,冒著白氣,是一碗元宵。
她在他旁邊坐下,沒有問他為什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只是安靜了一會兒之後開了口。
“今日是元宵,就算再忙也該吃一碗。”
沈冽低頭看了看那碗元宵,端起來吃了一個。
是芝麻餡的,甜得有些過分,嚥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熱度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
等這位沈官家吃完了這一碗,把空碗放回一旁,才轉過頭看著符清漪。
“朕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朕在想,這天下還有多少人,像巴公原上那些義軍一樣,連一碗元宵都吃不上。“
翌日清晨,楊廷在殿口等著,手裡捧著一份從北面送來的軍報。
對於楊廷,沈冽倒是給了足夠的賞賜。
畢竟是跟著自己從扶危都走出來的老人,自張家塢一戰後便展露了足夠的忠誠。
是以,楊廷此番也算是光宗耀祖,被沈冽封為殿前司都指揮使。
等沈冽出來的時候楊廷便上前兩步把軍報遞了上去,說信使天不亮就到了,是郭樞密帳下的人,連夜趕來的。
沈冽接過軍報拆開看了一遍,面色沒有太大變化。
楊廷等在旁邊不敢問,只看到沈冽看完之後把軍報摺好放進了袖中,沒有批註,也沒有下令,才試探著問了一句。
“官家,是北面有動靜了?”
沈冽搖了搖頭,說“沒有,只是確認了一件事。”
沈冽也沒有再多說,只是緩緩前行到了垂拱殿中,在案前坐下來,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了一道簡短的詔令。
“著樞密院自即日起,核查河北各鎮現有兵員、馬匹、糧儲,限期一個月報齊,不得有缺。”
寫完之後擱下筆,等墨幹了便摺好交給楊廷送去樞密院。
楊廷接過那道詔令看了一眼,見上面沒有寫具體用途,便也沒有再問,捧著出去了。
正月下半月,汴梁城中漸漸恢復了日常的節奏。
傷兵撫卹的章程已經分發到了各鎮,功勳田的分配也正在按部就班地落實。
降卒的處置方案几經商議之後最終定了下來:編入邊軍,分散安置到河北各州,由當地駐軍統領約束。
巴公原一戰的陣亡將士名單終於全部錄齊,厚厚一冊擺在禮部的架子上,有人翻看過那本名冊,發現上面寫著許多人連籍貫都查不到,只記了一個名字和陣亡的位置。
二月初,沈冽收到了一份從江南來的奏表,是南唐主李璟遣使送來的。
奏表措辭極為謙恭,稱“願歲修職貢,永為藩屏”,並附了一份新的禮單,比上一次又厚了幾分。
沈冽看完之後沒有立刻批覆,把奏表擱在案角擱了兩天,才在末尾批了“閱”字,讓中書省依例回函。
沈冽並沒有給任何明確的答覆。
同月,契丹那邊的訊息也傳了過來:遼國新主已經登基,正在收攏各部殘兵,短期內無力南下。
有人勸沈冽趁這個機會出兵燕雲,一鼓作氣把十六州收回來。
沈冽沒有應,也沒有反對,只是說“等各鎮的兵力和糧儲核查完了再說”。
二月中旬,郭威入宮了一趟,他在殿中坐了一會兒,把那份河北各鎮兵員的核查意見放在了沈冽案上,說各鎮上報的數字大體對得上,但有幾個州縣的馬匹數量對不上賬冊,差額不小,已經派人去複查了。
沈冽聽完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義父覺得,今年秋天能出兵嗎?”
郭威沉默了一瞬:“看各鎮春耕之後糧儲能不能跟上,如果夏天雨水足,秋天糧夠,就出兵,如果不夠,就再等一個冬天。”
沈冽聽了只是微微頷首,也補了一句:“可契丹人不會等一個冬天,他們也在修養,此消彼長的事。”
郭威站起來要走的時候,躊躇半天還是發問道:“肋上的傷好些了沒有?”
“好多了。”
郭威這才嗯了一聲,眉頭展開,轉身跨出了門檻。
二月末的一個傍晚,汴梁城的雪徹底化得差不多了,街面上的石板終於露出,路邊的樹梢也冒出了絲絲綠意。
有人在城門口看到一隊從北面回來的商旅進了城,十幾輛騾車。
領頭的商人叫張老七,四十來歲,方臉,顴骨上有一道疤,是早年間在幽州城外被潰兵的流矢擦傷的。
他幹這行營生快二十年了,每年春秋兩季往返汴梁與幽州之間,販些北地的皮貨和藥材回來,再把南方的茶葉和綢緞運過去。
這條路他走了小半輩子,閉著眼都能說出沿途每個驛站的間距。
但這趟回來,他是真的後怕。
在城門口卸貨的時候,旁邊茶棚裡坐著幾個等活的腳伕認出了他,有人端著碗湊過來問:“張老七,這趟回來得倒早,往年你都是三月才回,今年怎的二月就拔營了?”
張老七把最後一捆皮貨從車上卸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在茶棚門口坐下,接過腳伕遞來的一碗熱茶灌了一口才開口:“再不回來,等夏天一熱,更要打仗了。”
聽到這話,有人放下手裡的碗,有人湊近了兩步。
“怎麼?北面又要打?”
“打不打我不知道,但幽州城裡的氣氛不對。耶律阮死了以後,幽州守將換了三次人,頭一個是被下面的人砍了的,第二個自己跑了,第三個是個漢人,姓什麼我沒記住,他上任之後第一件事是關了南面的城門,不許進出,我們在城外等了三天才放行。
放行的時候,城頭多了一面新旗,不是契丹人的旗,是黑底紅字。”
茶棚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聲接話:“黑底紅字?那不是咱們官家的旗嗎?”
“就是那面旗。”
張老七點頭。
“幽州城裡有人反了,趁契丹人內亂的當口占了南城,雖然北城還在契丹人手裡,但南城門已經換了旗。
我們出城的時候,城頭那面旗還在,雖說沒有駐軍撐著,但旗子豎起來了。”
幾個腳伕面面相覷。
有人把茶碗放在桌上問道:“張老七,你的意思是,官家要打回去?”
“我沒什麼意思。”
張老七搖了搖頭。
“我就是個販皮貨的,不懂打仗的事。但我在幽州城外面等那三天,跟一個從城裡跑出來的漢人老卒聊過幾句。
那老卒說,南城反了之後,幽州城裡漢人的腰桿子都直了不少,以前見了契丹人要低頭走路,現在嘛...
他說,只要南邊的大軍一到,北城那點契丹殘兵自己就會散。”
“那大軍什麼時候到?”
“不知道。”
張老七把茶碗裡的剩茶潑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襬。
“但我聽那些逃出來的百姓說,新官家是個打仗不要命的,從河北打到關中,從關中打到河東,契丹皇帝都死在他手裡了,他們說他不會放過燕雲十六州,今年不來,明年也要來,早來晚來的事。”
這話說完,茶棚裡安靜了一會兒。
一個上了年紀的腳伕蹲在棚角,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我活了六十三年,見過五個皇帝換人坐。後唐的、後晉的、契丹的、後漢的,哪一個不是當上皇帝之後先想著安穩?
哪個當上皇帝之後還親自帶兵往北打的?
劉知遠沒打,石敬瑭更沒打。
可這位沈官家不一樣,連當官家的理由都是打仗打出來的,閒不住的。”
有人接話:“那豈不是今年真的要打?”
“打不打,看春天,春耕要是順,糧夠肯定打,契丹人現在正亂著。
不打,等他們回過神來,又得等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