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雕塑
凌晨四點三十七分。
靜安市的天空還沉浸在一片粘稠的墨色裡,只有零星的路燈,像被水浸泡過的火柴頭,散發著無力而昏黃的光。
老劉的竹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規律聲響,這是這座城市甦醒前唯一的催眠曲。他是環衛工,負責清掃湖濱公園這一片。
“媽的,又是什麼狗東西。”老劉停下腳步,朝著公園深處那片人造景觀林皺起眉頭。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氣味,混雜著某種腐敗的酸,正絲絲縷縷地鑽進他鼻孔。像是誰打翻了一整桶的奶油,又在太陽下暴曬了三天。
他推著垃圾車,循著氣味走過去。穿過一小片低矮的灌木叢,眼前的景象讓他手裡的掃帚“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那不是垃圾。
那是一個“人”。
一個全身赤裸的男人,以一種極其怪異的扭曲姿勢,被固定在一座名為“沉思”的現代雕塑上。他的身體白得嚇人,像被福爾馬林精心浸泡過的標本,皮膚表面看不到一絲傷痕,甚至連毛孔都顯得異常潔淨。
他被擺成了和雕塑一樣的姿勢,一手託著下巴,雙腿交疊,彷彿真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進行著一場永恆的思考。
老劉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晚飯吃的麵條混著胃酸湧上喉嚨。他想吐,卻被那雙空洞的、直勾勾瞪著天空的眼睛駭得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虛無。
他連滾帶爬地跑出樹林,顫抖的手摸了半天才掏出那個破舊的老人機,摁下了那串他這輩子都不希望用到的號碼。
“喂…1…110嗎?殺人了!公園裡!有個…有個雕塑活了!”
上午九點,靜安市刑警隊。
會議室裡死氣沉沉,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濃烈的尼古丁味道幾乎凝成了固體。
實習警員李凱站在投影幕布前,手心全是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死者,陳林,男,38歲,某金融公司高管。死亡時間推斷為昨晚十點至凌晨一點之間。死因…死因不明。”
李凱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按下了翻頁器。
幕布上出現了那具“雕塑”的照片,每一張都清晰得令人作嘔。
“法醫初步屍檢,死者體表無任何傷痕、搏鬥痕跡,體內無毒物反應。全身血液幾乎被抽乾,但現場沒有發現一滴血。指紋、毛髮、腳印…任何能指向嫌疑人的生物痕跡,都沒有。”
李凱的聲音越來越小。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彙報案情,而是在唸一本科幻小說。
“現場太乾淨了。”老警員王虎粗聲粗氣地開口,他眼圈發黑,顯然一夜沒睡,“乾淨得就像有人戴著宇航員頭盔和手套,在無菌實驗室裡完成了這一切。兇手是個變態,還是個有潔癖的變態。”
隊長趙立國靠在椅子上,雙眼佈滿血絲,他盯著螢幕上那張蒼白的臉,一言不發。壓力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肩膀上。市局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媒體的記者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已經把警局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社會關係呢?”趙立國問,聲音沙啞。
李凱趕緊翻到下一頁:“陳林社會關係複雜,據他公司同事反映,他因為業務問題得罪過不少人。同時,他的私生活也…比較混亂,我們排查出了至少五名情人。但這些人,目前都有不在場證明。”
“放屁的不在場證明!”王虎一拍桌子,“不是你跟老婆說你在加班,就是我跟我哥們說我在喝酒。這種證明有個屁用!”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所有線索都在眼前,但每一條都通向死衚衕。這案子就像一個被焊死的鐵盒子,找不到任何縫隙。
趙立國閉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他知道,常規的偵查手段已經沒用了。那個瘋子在暗處嘲笑著他們,嘲笑他們的無能。
他睜開眼,眼神裡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撥出了那個爛熟於心、卻又極度不願撥打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秦明。”趙立國的語氣簡潔到近乎冷硬,“湖濱公園。來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同樣毫無感情的男聲。
“嗯。”
然後,通話結束。
趙立國放下手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背上了另一座大山。他對滿屋子愁眉苦臉的下屬說:“都打起精神!秦顧問馬上到。”
王虎撇了撇嘴,低聲對旁邊的李凱嘀咕:“哼,請神仙了。我看他這次怎麼把天給聊死。”
十分鐘後,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簡單黑襯衫和休閒褲的男人走了進來,他身形清瘦,面容乾淨,但那雙眼睛卻像深不見底的古井,看不到任何波瀾。
他就是秦明。
他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甚至沒有看趙立國一眼。他徑直走到投影幕布前,目光掃過那些血腥詭異的照片,眼神就像外科醫生在看一塊等待切割的組織。
“原始照片,全部,投到主螢幕上。”秦明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李凱愣了一下,趕緊手忙腳亂地操作電腦。
“還有呢?”趙立國問。
“法醫報告,詳細版。”
“屍體被挪動前的現場環境影片。”
“受害者手機、電腦、所有電子裝置的雲端備份資料。我要最高許可權。”
秦明一口氣說出三個要求,每個要求都簡短、精確,像手術刀一樣鋒利。
王虎在一旁看著,心裡冷哼一聲。裝模作樣。這些東西他們都翻了幾百遍了,還能看出花來?
趙立國揮了揮手,示意李凱照辦。他太瞭解秦明瞭,這個人一旦進入工作狀態,就是一臺沒有感情的分析機器。你不需要問他為什麼,只需要滿足他所有的要求。
秦明坐在了主控臺前,李凱只能尷尬地讓出位置。
他拿起滑鼠,開始飛速地瀏覽成百上千張現場照片。他的速度快得嚇人,一張照片在他眼前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半秒。會議室裡只剩下滑鼠單調的點選聲。
王虎看得直皺眉。這他媽是看照片還是玩連連看?
突然,秦明停下了。
螢幕上是一張從高處俯拍的照片,展現了屍體和周圍環境的全貌。
秦明將照片無限放大,焦點對準了屍體腳下的一小塊草坪。那裡的草葉被人踩踏過,但由於兇手處理得太乾淨,根本無法提取鞋印。
“這塊區域的監控,調出來。”秦明指著螢幕說。
李凱立刻回答:“報告秦顧問,這個位置是監控死角。”
秦明沒有理他,繼續說:“以這個點為圓心,半徑五百米內,所有公共和私人監控,從案發前48小時開始,全部調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