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獄中的執念
那一刻，王峰的心裡，充滿了愧疚和悔恨，可這份愧疚和悔恨，並沒有讓他幡然醒悟，並沒有讓他下定決心，改過自新，反而，讓他心底的怨恨，變得更加深刻，更加偏執。
他把所有的過錯，都歸咎於法律，歸咎於這個社會，他認為，是法律的“不公”，是這個社會的“冷漠”，才讓他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才讓他的妻子和兒女，承受了如此多的苦難。
新疆的勞改監獄坐落在戈壁荒漠邊緣的綠洲上，四周是拉著鐵絲網的高牆，風捲著沙粒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嗚嗚”的悶響，像困獸的低吟。
監舍裡光線昏暗，天花板中央那盞15瓦的磨砂燈泡，永遠散發著昏沉的光，把犯人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斑駁的牆面上，死氣沉沉。
王峰坐在鋪著粗布褥子的木板床上，手指緊緊攥著一封皺巴巴的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信紙邊緣被他摩挲得發毛，連字跡都有些模糊。
這是女兒寄來的信，字歪歪扭扭，還帶著幾滴沒幹透的淚痕，字裡行間全是對父親的思念，還有對旁人異樣眼光的委屈——“爸爸，同學說我沒有爸爸，說你是壞人……我和弟弟好想你，我們想住有窗戶的房子，想不用再穿別人送的舊衣服”。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王峰的心裡，扎得他胸口發悶，喉嚨發緊，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那天就不對勁，坐那兒一動不動，眼神直勾勾的，誰跟他說話都不理，像丟了魂似的。”
後來，同監犯李清亮跟人提起時，還能清晰記得那天的場景。
李清亮比王峰年長几歲，頭髮已經有些花白，臉上刻著歲月的紋路，眼神裡藏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沉靜。
他服刑前曾在天南某軍事單位供職，懂槍械、有見識，在這群粗鄙的犯人裡，算是少有的通透人。
終於，王峰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李清亮面前，把信往他手裡一塞，喉嚨裡擠出壓抑的嗚咽。
沒等李清亮看完，他就像個洩了氣的皮球，蹲在地上，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多日的情緒徹底爆發，哭聲嘶啞而絕望，混雜著愧疚、不甘和屈辱，在狹小的監舍裡迴盪，蓋過了窗外的風聲。
“亮哥，你看……你看我這個爹，當得有多窩囊！”
王峰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和灰塵，眼神卻變得異常堅定，像是在發誓，又像是在給自己洗腦，“我出去之後，一定要弄到300萬！給我的兩個孩子各買一套帶大窗戶的房子，每人買一輛賓士車，讓他們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東西，再也不用受別人的氣，不能比任何有錢人差！”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彷彿要刻進骨子裡。
李清亮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心裡滿是同情。
他看完信，嘆了口氣，沒說話——他太懂這種滋味了，入獄、離婚，家破人亡，兒女受苦，在這暗無天日的監獄裡，誰不是靠著一點虛無的念想撐著？
獄中人為了宣洩心裡的苦悶，為了給自己一點活下去的慰藉，常常會說些不著邊際的狂話，說說也就算了，沒人會真的放在心上。
可李清亮看著王峰的眼睛，心裡卻莫名一沉——他知道，王峰和其他人不一樣。
王峰性子孤僻，寡言少語，骨子裡帶著一股執拗和狠勁，在獄中幾乎沒交下什麼朋友。
大多數犯人湊在一起閒聊、扯皮的時候，他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裡，要麼發呆，要麼閉目養神，從不參與，也從不主動和人來往。
李清亮是他為數不多能說上幾句話的人，一來是李清亮性子溫和、為人正直，二來，也是王峰潛意識裡，羨慕他的見識和那份沉穩。
除了李清亮，王峰身邊還有兩個人能勉強算得上“朋友”——吳子明和小蛋子，都是本地人。
吳子明性子憨厚，做事衝動，最佩服王峰身上那股狠勁和韌勁，不管王峰說什麼、做什麼，他都言聽計從，像個忠實的跟班；
小蛋子年紀小，入獄時還不到二十歲，曾和王峰住一個監號，王峰看他年紀小、性子軟，在監裡常常受人欺負，便偶爾護著他，給她留一口飯，替他擋幾句罵，這份算不上深厚的照顧，成了兩人之間最特別的情誼，沒有利益糾葛，只有絕境裡的一絲暖意。
可這份暖意，終究抵不過王峰心裡燃起的執念。
李清亮以為，他那句“弄300萬”的話，也只是一時的情緒宣洩，可他不知道，從王峰發誓的那一刻起，這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底紮了根，開始瘋狂地生長。
王峰不是個信口開河的人，他性子執拗，只要是他想了、說了，就一定會想方設法去做。
白天，他和其他犯人一起，在劃定的勞作區裡種地、除草，跟著“大部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動作機械，眼神空洞，看上去和其他犯人沒什麼兩樣，甚至比有些人更老實、更勤奮。
可一到晚上，躺在監號的角落裡，聽著身邊犯人們此起彼伏的鼾聲，王峰的腦子就開始飛速運轉，一遍遍“過電影”——他想著出去之後，該去哪裡，該怎麼做，才能弄到那300萬。
搶？偷？騙？
他在心裡一遍遍盤算，又一遍遍否定。
偷和騙來錢太慢，而且弄不到300萬這麼多；唯有搶，唯有幹一票大的，才能一步到位。
那麼，搶哪裡？便利店？加油站？都不行，錢太少，風險還大。
思來想去，一個念頭在他心底愈發清晰，也愈發瘋狂——搶銀行。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他開始一遍遍給自己出難題，在腦子裡模擬搶銀行的每一個環節：進門怎麼掩人耳目？遇到保安怎麼應對？搶到錢之後怎麼撤離？如果被警察圍堵，又該怎麼脫身？
他把自己逼到“窮途末路”，再絞盡腦汁想辦法解脫，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