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戶籍的門檻
他依舊不愛說話,卻常常在夜裡獨自坐在門檻上,望著漆黑的夜空發呆,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貧困像一隻無形的手,推著他往黑暗裡走。他開始小偷小摸,趁工友不注意偷一把糧食,在木材廠門口順走幾根木頭,把別人晾曬的衣物揣進懷裡。
起初他還會心慌,後來漸漸變得麻木,甚至勾結鄰居家的幾個“壞孩子”結夥作案。他們趁著夜色潛入農戶家裡,撬開門鎖偷腳踏車、收音機;
鑽進工廠的倉庫,把生產原料和成品搬出來低價變賣。每次銷贓後,他都會把大部分錢分給母親和弟弟,自己只留一點點餬口。“我只是想讓家裡人過得好點。”
他後來這樣為自己辯解,卻忘了偷竊本身就是一條不歸路。
1983年,王峰的盜竊行為終於東窗事發。臥牛縣法院的判決書下來時,他看著“盜竊罪,判處有期徒刑四年”的字樣,腦子裡一片空白。
在天南市監獄服刑的日子裡,他依舊沉默,只是偶爾會望著鐵窗外的天空,想起樹林裡射擊的自由。
可命運沒有給他回頭的機會,1985年,警方查出他還犯有搶劫前科,宣武區人民法院加判有期徒刑11年,兩罪合併執行14年。
當押解人員告訴他要被遣送到大西北石河子新安監獄時,他沒哭沒鬧,只是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大西北的風沙比天南更烈,監獄的高牆困住了他的人,卻沒磨平他骨子裡的執拗。
1991年刑滿釋放那天,他走出監獄大門,望著陌生的天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回到天南時,這座城市已經變了模樣。高樓多了,馬路寬了,曾經熟悉的街道變得有些陌生。王峰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揹著一個破舊的包袱,站在人流裡,像個異類。
他暗暗發誓,再也不做小偷小摸的事了,他想好好過日子,先把戶口落下,辦張身份證,找份正經工作,彌補對妻兒的虧欠。
大弟王強陪著他去了太平鄉派出所。派出所的院子裡積著一層灰塵,辦公桌上堆著厚厚的檔案,負責戶籍的片警正翹著二郎腿打電話,聲音洪亮地聊著家常。
王峰捏著釋放證,手心沁出了汗,站在一旁不敢說話,直到片警掛了電話,才小心翼翼地遞上材料。
釋放證上“本人必須在3月24日前將本證明書送達天南市臥牛縣太平鄉派出所,辦理戶口登記手續”的字跡格外醒目。
片警掃了一眼釋放證,又上下打量了王峰一番,眼神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他把證件扔回桌上,口氣冰冷:“戶口馬上辦辦不了,起碼要等半年。”
“我……我有釋放證,為……為什麼還要再等半年?”王峰急了,口吃的毛病越發嚴重,說話結結巴巴。
片警皺了皺眉,顯然不耐煩了,他撩了王峰一眼,慢悠悠地說:“你要是這樣講話,那就再等兩年。”在他看來,這些從大西北迴來的勞改犯,就該低聲下氣,哪有資格跟他頂嘴。
王峰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血液直衝頭頂。他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嘲笑、有鄙夷,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心裡的憤懣、敵意像野草一樣瘋長。他想起自己在監獄裡的煎熬,想起對家人的愧疚,想起回來後想要重新做人的決心,可這扇門,卻被人如此輕易地關上了。
他想說什麼,卻因為激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死死地盯著那個片警,眼神裡充滿了仇恨。
那之後的日子,王峰成了派出所的常客。他一次次跑過去,開證明、沖洗照片、填寫表格,跑了六七次,腿都跑細了,事情卻一次次被推延。每次去,要麼被片警晾在一邊,要麼被各種理由拒絕。“材料不全”“領導不在”“再等等”,這些話像一把把鈍刀子,割著他的耐心。
“我回到天南的第一件事就是跑戶口,先後跑了六七次,他們就是不給我辦。”
後來在審訊室裡,王峰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我已經從監獄裡出來了,起碼也是個公民,可派出所不給我辦戶口,我吃什麼?我不能靠父母養我一輩子?我這個要求不過分,我要生活。”
他的眼神裡滿是絕望,那扇緊閉的戶籍大門,徹底堵死了他回頭的路,也把他推向了更深的黑暗。
1996年3月的天南,春寒還沒褪盡,街面上的風颳過臉頰仍帶著刺人的涼意。
王峰裹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手裡攥著那張皺巴巴的釋放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站在派出所門口,仰頭望了望那塊掛著“天南派出所”的木牌,牌子上的紅漆褪了大半,邊緣還沾著些灰塵,像極了他此刻忐忑又帶著期許的心情。
“同志,我來辦戶口。”他走進派出所,聲音帶著剛出獄的拘謹,眼神卻忍不住四處打量。辦公區裡擺著幾張掉漆的木桌,幾位民警正低頭忙著手裡的活兒,空氣中瀰漫著油墨和紙張混合的味道。
負責該片的片警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粗糙的手上和洗得變形的衣領上停留了片刻,語氣平淡無波:“釋放證給我看看。”
接過釋放證,民警快速翻了翻,又推過來一張紙和一支筆,“寫份書面申請,再交一張一寸免冠照片,下週過來。”
王峰連忙點頭,筆尖在紙上劃過,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對新生活的憧憬。
他想起出獄時管教的話:“出去好好做人,重新開始。”
那時他心裡確實揣著一團火,想找份工作,好好孝敬母親,彌補這些年對家人的虧欠。
可這份憧憬沒維持多久。4月初,他揣著剛拍好的照片興沖沖地趕來,卻被片警潑了盆冷水。
“照片不符合規定,背景得是白色的,你這顏色太雜,重照。”片警把照片推回來,眼神裡沒什麼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