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暗伏(一號大案)
臥牛縣的夜,像一塊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壓在高井熱電廠的上空。
常白班的職工們踩著暮色陸續歸家,腳踏車輪碾過廠區水泥路的沙沙聲漸漸消散,只剩下三班倒的工人在車間裡低低的操作聲,和遠處鍋爐偶爾排出蒸汽的轟隆聲,讓這座龐大的工廠顯得愈發寧靜,甚至有些寂寥。
電廠西大門內,綜合樓的輪廓在夜色中像個沉默的巨人,旁邊的熱網泵房隱約傳來水泵運轉的嗡嗡聲,備件庫的鐵門緊閉,警衛連營房的窗戶透出幾盞昏黃的燈,像是瞌睡人的眼睛。
塗著綠油漆的大鐵門嚴絲合縫地關著,上方的箭頭式鐵柵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排蓄勢待發的獠牙。
大門內側的值勤崗亭是這片區域最亮的地方,雨簷下的白熾燈耀眼奪目,將水泥臺階照得發白,支撐雨簷的立柱投下兩道粗重的黑影,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範龍澤揉著肚子,從營房慢慢走向崗亭。
晚飯時食堂的排骨燉得有些油膩,他強撐著夾了兩塊,剛嚥下去就覺得胃裡沉甸甸的,像墜了塊石頭。
想到夜裡要值崗,他熄燈前合衣躺在鋪位上,本想眯一會兒養養精神,可胃裡的不適感非但沒減輕,反而像有無數只小蟲子在蠕動,鼓脹得他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滯澀。
“龍澤,換崗了。”楊志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肩上挎著警棍,手裡拿著巡邏記錄冊,臉上帶著剛睡醒的倦意。
晚上21點40分,換崗的時間一到,範龍澤接過上一班哨兵遞來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冰涼的槍身貼著掌心,他熟練地將子彈袋紮在腰間——空落落的子彈袋拍在胯骨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按照紀律,哨兵值勤只帶槍不帶子彈,這杆槍更像是一種象徵,提醒著他肩上的責任。
“一切都正常吧?”範龍澤一邊檢查槍栓,一邊隨口問。
“挺好的,就是風有點大,夜裡巡邏多留意著點。”上一班哨兵打著哈欠,轉身朝營房走去,“你胃不好,崗亭裡有熱水,記得喝點。”
範龍澤點點頭,剛站定沒多久,崗亭裡的電話就“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他快步走進去拿起聽筒,裡面傳來支隊長沉穩的聲音:“西大門哨位,報告當前情況。”
“報告支隊長,西大門哨位一切正常,無異常情況。”範龍澤挺直腰板,聲音清晰地回應著,儘管胃裡的脹痛還在隱隱作祟,但在彙報工作時,他還是儘量讓自己顯得精神飽滿。
“繼續堅守崗位,密切關注周邊動靜。”支隊長的聲音頓了頓,又補充道,“夜裡風大,注意自身安全。”
“是!”掛了電話,範龍澤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提著槍走出崗亭。
他先朝大門外望了望,漆黑的馬路延伸向遠方,偶爾有一輛汽車駛過,車燈劃破夜色,轉瞬又歸於黑暗。
馬路兩旁的白楊樹被風吹得嘩嘩作響,葉子摩擦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暗處低語。
他轉過身,朝著廠內的方向走了幾步。
不遠處就是備件庫的夾道口,幾條粗大的暖氣管道矗立在那裡,外面裹著的綠色防凍布被夜風掀起一角,嘩啦啦地響個不停。
就在這時,範龍澤眼角的餘光瞥見夾道口的陰影裡,有個模糊的人影晃了一下,快得像一陣風,瞬間就消失在了管道後面。
“誰?”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步槍,腳步不由自主地朝夾道口走去。
心裡琢磨著,多半是哪個不長眼的小偷,想來備件庫偷點值錢的物資。
電廠裡的銅件、電纜都是小偷惦記的東西,以前也發生過幾次小規模的盜竊案,只是沒出過什麼大事。
夜風越來越大,防凍布被吹得獵獵作響,像是在故意干擾他的視線。
範龍澤走到夾道口,探頭朝裡看了看,裡面黑漆漆的,只能隱約看到堆放在角落的木箱和鋼材,除了風聲,什麼動靜都沒有。
他又側耳聽了聽,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和胃裡傳來的陣陣絞痛。
“難道是眼花了?”範龍澤嘀咕了一句,又朝夾道口深處望了望,依舊沒發現異常。
他皺了皺眉,轉身折回哨位,心裡雖有幾分疑惑,但想著大機率是風吹動防凍布造成的錯覺,也就沒太往心裡去。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的判斷錯得離譜。
那根本不是什麼錯覺,而是一個潛伏了許久的黑影。
這條黑影是從電廠東邊的高牆翻進來的。
他在電廠外觀察了整整一下午,最終選中了一處靠近大牆的民房屋頂——那裡的瓦片堆得很高,正好能借著屋頂的高度爬上電廠的高牆。
翻進電廠後,他像一隻敏捷的夜貓子,沿著牆根的暗影一路迂迴,避開了幾處監控探頭,最終停在了這個離西大門哨位不到20米的夾道口。
這裡既能清楚地觀察哨位上的動靜,又能借著暖氣管道和陰影隱藏自己,是絕佳的潛伏地點。
黑影沒帶任何武器,只在褲兜裡揣了一隻大號手電筒。
他靠在暖氣管道的根部,微微仰著頭,看著範龍澤走過來又走回去,臉上沒有絲毫慌張,眼神裡只有一種冰冷的平靜,像在觀察獵物的獵手。
當範龍澤轉身離開後,他甚至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耐心地等待著最佳時機。
和平年代的日子過得太過安穩,範龍澤站崗這麼久,除了處理過幾次小偷小摸,從未遇到過真正的危險。
他的警惕性漸漸鬆懈下來,心裡想的全是保衛電廠的物資安全,壓根沒料到,自己會成為別人的目標。
更何況,此刻胃裡的疼痛已經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像是有一把鈍刀在反覆切割,脹痛感順著喉嚨往上湧,酸水在嘴裡打轉。
剛回到崗亭旁邊,範龍澤再也撐不住了,他緊跑兩步,雙腿一軟蹲了下去,一隻手死死扶著崗亭的立柱,另一隻手捂著胸口,猛地一張嘴,胃裡的東西就噴射性地吐了出來,濺在水泥臺階上,散發出一股難聞的酸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