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你在哪裡?
“整整兩年過去了,我們依舊未能尋覓到符合條件的嫌犯。
由此不難推斷出,這名兇手在動手之前肯定深思熟慮過,料到案發後我方必定會動用大量人力物力資源,透過調查案發時間以及行兇動機等方式展開全面搜查。
正因如此,他才精心策劃、巧妙佈局,成功地一次次逃脫法網!那麼問題來了,這位幕後黑手是否有同黨相助呢?
或者說還有其他未知因素存在其中呢?畢竟能夠達成這種程度絕非易事……當然啦,我剛才所說的這些僅僅只是個人看法而已,並不能完全代表事實真相。
我把它們提出來的目的,無非是想給大家提供一些新思路,防止陷入思維定式從而產生疏漏之處罷了。
“我們面對的絕非尋常歹徒,”劉文將粉筆擲回鋁盒,揚起一片白色粉塵,“這是個精通反偵察技巧、作案能力超群的頂尖危險分子!要撕開他的偽裝,必須跳出傳統偵查的窠臼”;
儘管類似論斷曾在基層研判中零星出現,但由公安部刑偵局長親口定性,仍讓在場所有人脊背發涼。
會議室隨即陷入激烈辯論,最終在午夜時分形成決議:
暫停消耗戰力的大規模排查,組建由趙文峰領銜的精英研判組,從犯罪心理畫像與行為模式兩個維度尋求突破。
散會後,劉文在走廊轉角攔住眼窩深陷的王軍。
月光透過紗窗分割著兩人身影,老局長注視著對方警服肩部磨出的毛邊,忽然伸手拂去他衣領上的頭皮屑。
這個超出工作關係的動作,洩露了堅毅外表下悄然滋長的憐惜。
劉文將聲音放得輕緩,像對待受傷的戰友般拍了拍王軍的手臂:“福田同志,白景富書記特意囑咐我轉告你,這七百多個日夜的重擔,組織上都看在眼裡”;
他注意到對方警服第二顆紐扣的鬆動,語氣又沉了幾分,“你我的職業生涯裡都明白,有些案子註定會成為永遠的懸案——雖然現在遠未到放棄的時候,但比起破案,我們更不願失去一位扛著警徽走火入魔的局長”;
王軍的喉結劇烈滾動著,那雙慣於凝視犯罪現場的眼睛泛起水光,卻始終維持著仰頭的姿勢。
所有積壓在胸腔的辯白與自責,最終都化作指節捏緊的咔噠聲。
當臥牛縣的合歡樹再度綻開粉絨時,已是專案組駐紮的第三個夏天。
王軍踩著下班鈴聲走出縣局大門,落日給沿街的卷閘門鍍上橙紅光澤。
他下意識鬆了鬆領口,讓晚風鑽進被汗水浸透的警襯衫。
這是兩個月來第一次,他沒有徑直走向案情分析室,而是沿著灑水車留下的溼痕,慢慢走進了人間煙火。
可這份短暫的鬆弛很快被更深的焦慮吞沒。
按照劉文局長制定的偵查方向推進月餘,專案組調閱的戶籍檔案堆滿了三間辦公室,對全縣符合側寫條件的重點人員進行了七輪篩查,那個幽靈卻仍在法網之外遊蕩。
七百三十個日夜像鏽蝕的鋸齒反覆切割著王軍的神經。
十一具遺體、一個終身殘疾的倖存者,這些數字在他夢裡都會自動排列成血色密碼。
白景富和劉文每隔半月輪番打來的電話,聽筒裡傳來的寬慰反而像在不斷擰緊責任的閥門。
最讓他窒息的是上月公安部副部長俞雷親臨臥牛縣的場景。
當領導的手重重落在他肩上時,他竟從那份期待中品出了審判的意味。
現場提取的半枚模糊足跡、兩顆變形的彈頭,這些零星的物證在技術瓶頸前蒼白得令人絕望。
巷口突然飄來孩童稚嫩的歌謠,像淬毒的銀針扎進耳膜:“臥牛大俠,走遍天涯,一槍一個,專殺jing察!”
幾個踢毽子的孩子正圍著槐樹拍手轉圈,完全不知這段順口溜讓不遠處的公安副局長瞬間面色慘白。
王軍只覺得腦袋嗡鳴一聲,眼前一陣發黑,彷彿被人狠狠地敲了一棍子似的。
他緩緩轉過身去,目光空洞而又迷茫地望著面前那幾個只有七八歲大的孩子,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從心底湧起,瞬間傳遍全身。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顫抖說道:
“孩子們啊,如果你們知道那個兇手連像你們這般年紀的小孩子都不肯放過,你們怎麼可能還會這樣唱歌呢?”
說到最後,王軍的眼眶不禁微微泛紅,淚水在眼中打轉,險些就要滾落下來。
然而,正當此時,人群中有個孩子的家長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讓王軍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家長竟然也跟著學起了孩子們的腔調,有模有樣地唱起了那段歌謠:“臥牛大俠,走遍天涯,一槍一個,專殺jing察!”
唱完之後,這位家長還故意扮了個鬼臉,逗弄著自家的孩子。
然後便若無其事地走出了衚衕,徑直來到了王軍面前。
面對如此情景,王軍終於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憤怒與失望,他怒不可遏地衝口而出道:
“這些孩子們年幼無知也就罷了,可是身為他們的父母長輩,您難道也是一樣的愚昧無知嗎?
我們這裡確實出現了一個專門殺害警察的惡魔,但他所殘害的並非那些罪大惡極、人人喊打的壞警察,而是一個個平凡無奇、恪盡職守的好警察啊!
眼看著自己的孩子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您竟然無動於衷,絲毫不加管束嗎?”
那家長被撞得踉蹌,髒話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前這人猩紅的眼睛和抽搐的嘴角,分明是具象化的專案組通緝令。
他撇撇嘴撣了撣衣袖:“橫什麼橫?臥牛大俠又沒禍害老百姓,專挑你們穿虎皮的收拾!”說完一腳踢開石子,晃進了巷子深處。
王軍的拳頭在褲縫邊攥得骨節發白,警徽在夕陽下突然燙得像塊烙鐵。
他猛轉身衝向臥牛河,河面上破碎的夕陽像案發現場的血泊。雙手撐住膝蓋劇烈喘息時,壓抑兩年的嘶吼終於破堤而出:“你究竟是誰?”
聲浪驚起蘆葦叢裡的白鷺,層層疊疊的迴音在河面上碰撞:“你在哪裡——在哪裡——”
渾濁的河水卷著水草向東流去,就像那個總在暴雨夜作案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