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把她供出去了?
杜栓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一把攥住了劉綵鳳的手腕。
劉綵鳳怔住了。
她嫁到杜家這麼多年,杜栓子從來沒跟她動過手,連重話都沒說過幾句。
這會兒他攥著她的手腕,攥得緊緊的,臉上的表情她從來沒見過。
杜栓子攥著她的手腕,沒松,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砸得實:“夠了。”
劉綵鳳掙了一下:“杜栓子!你放開我!”
杜栓子沒放,聲音更沉了:“我說夠了。”
劉綵鳳死死的瞪著他:“你....你為了這個小賤蹄子,你敢跟我動手?”
“桂香不是小賤蹄子。她是我閨女。”
杜栓子鬆了手,站在杜桂香前面,把閨女擋在身後,看著劉綵鳳:“桂香說的那些話,你聽清楚了?”
“你要是沒聽清楚,我就再說一遍。”杜栓子的聲音還是不高,“根生是你的孩子,鐵蛋和桂香是我孩子,這個家,不光是你跟你兒子的家。這個家姓杜!”
劉綵鳳現在震驚的大腦一片空白,嘴唇囁嚅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鐵蛋上學的事,是我辦的。場部批的條子,你要是有意見,去找場部。你要是不去找,那就這麼定了。”
杜栓子說完,轉過身,看了看杜桂香,又看了看縮在他身後的小兒子。
不知怎的,淚就落了下來。
淚落下的瞬間他立馬將頭扭到了一邊。
杜桂香站在那兒,眼淚已經下來了,但沒哭出聲。
她看著她爹,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人似的。
杜栓子那番話說完,院子裡安靜了好一陣子。
劉綵鳳手還舉在半空,臉上的表情轉了幾轉,到底是沒敢再撒潑。
她狠狠跺了跺腳,轉身進了屋,摔上了門。
門板哐一聲砸下,震得灰簌簌的往下掉。
杜桂香站在院子裡腰板挺得直直的。
鐵蛋從她身後探出腦袋,小聲喊了一句:“姐....”
杜桂香蹲下來,抱住他沒說話。
杜栓子站在院子裡,背對著倆孩子,拿袖子蹭了一下臉,悶聲說了一句:“進屋吧,外頭涼。”
杜桂香抱著鐵蛋,蹲在院子裡,像是要把這些年攢的委屈一次全流乾淨。
鐵蛋乖乖地趴在她懷裡,小手拍著她的背,像她平時哄他那樣。
杜栓子也沒催,蹲在牆根摸出根菸,手抖著點了好幾次才點著。
菸圈在暮色裡慢慢散開,他一口一口抽著,沒說話。
過了好一陣,杜桂香才站起來,牽著鐵蛋進了屋。
灶房裡冷鍋冷灶,劉綵鳳摔門進屋後就沒出來。
杜桂香擦了把臉,繫上圍裙就開始燒火做飯。
鐵蛋蹲在灶膛前幫她添柴,火光映著姐弟倆的臉,暖融融的。
杜栓子抽完煙,走到灶房門口看了一眼。
杜桂香正往鍋裡貼苞米餅子,鐵蛋蹲在旁邊燒火。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說了一句:“多貼倆,我明兒上工帶著。”
杜桂香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嗯。”
那天晚上,劉綵鳳沒出屋。
杜桂香也懶得去叫她。
杜栓子也沒叫,晚上單獨去西屋睡的。
杜桂香把鐵蛋哄睡,自己躺在炕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半天沒閤眼。
她心裡翻江倒海的,又怕又痛快。
怕的是劉綵鳳明天不知道還要鬧什麼么蛾子,痛快的是憋了好多年的話,今天一口氣全倒出來了。
她翻了個身,聽見隔壁屋裡劉綵鳳翻身的動靜,還有時不時的咒罵。
她不知怎麼的,竟然覺得有些想笑。
第二天一早,杜栓子天沒亮就起了。
他誰也沒驚動,自己從灶臺上拿了兩個涼餅子揣進兜裡,就去上工了。
杜桂香聽見門響也起了。
輕手輕腳的把早飯熱好了,
鐵蛋也醒了,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
“洗臉。”杜桂香把毛巾遞給他,“吃完飯,我領你去學校看看。”
鐵蛋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杜桂香說,“先去看看,認認門。下週一正式去報到。”
吃過早飯,兄妹二人手牽手出了門
劉綵鳳那屋的門還關著,一直沒動靜。
她沒管,牽著鐵蛋就往學校走。
子弟小學在場上頭,一趟平房,院子裡豎著根旗杆。
這會兒還沒開學,學校裡沒什麼人,只有一個看門的老頭在院子裡掃落葉。
鐵蛋扒著鐵柵欄往裡看,眼睛亮晶晶的:“姐,這就是學校?好大啊!”
杜桂香看著那排平房,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這輩子沒進過學堂門,九歲那年劉綵鳳進了門,她就再沒提過上學的事。
她知道提了也沒用,劉綵鳳不會讓她念,她爹不敢吭聲。
可現在太好了,鐵蛋能唸了。
她蹲下來,幫鐵蛋整了整衣領:“下週一,你揹著書包來這兒,找校長報到。校長姓王,戴眼鏡的,你一說你叫杜小河,他就知道了。”
鐵蛋用力點頭:“姐,等我認了字,第一個就回家教你!”
杜桂香鼻子一酸,笑著揉了揉他腦袋:“行,姐等著。”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杜家的氣氛都如墜冰窟,安靜得像是換了個人家。
劉綵鳳拿架子,杜栓子也不理她,下了工回來就吃飯,甚至還破天荒的買了塊肉回來。
劉綵鳳看見了冷哼一聲後又摔門進了屋。
這讓根生夾在中間,有點不自在。
他以前在家裡被劉綵鳳寵著,現在杜栓子突然硬氣了,他也有點懵。
他便扯著劉綵鳳問:“媽,鐵蛋咋也上學了?”
劉綵鳳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沒好氣地:“你管他幹啥!”
根生就再也不敢問了。
杜桂香對根生卻還是跟以前一樣,沒甩臉子,也沒遷怒於她。
鐵蛋開學那天,杜桂香起了個大早。
鐵蛋揹著書包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天,第一次覺得天竟然可以這麼亮。
日子過了幾天,鐵蛋上學的事在場上慢慢傳開了。
有人替杜家高興,有人看熱鬧,也有人心裡犯嘀咕,杜栓子那個窩囊樣,怎麼忽然就硬氣了?
周嬸子就是犯嘀咕的人之一。
她攛掇杜桂香澆醋水,本來想著一個十五歲的丫頭片子,嚇唬兩句就完事了。
可現在....
場部雖然確實是在統計適齡的孩子,可現在連名單都沒還統計完,這杜家的小崽子咋就已經入學了?
她坐在炕上,越想越不踏實。
杜桂香那丫頭,該不會把她供出去了,才換來的上學名額吧?
她坐不住了。
當天下午她就去五七隊附近轉悠,想找人探探口風。
李嬸子正在院子裡晾菜乾,看見她以後挑了挑眉:“喲,周家的,今兒咋有空過來了?”
周嬸子笑了笑,也上前幫她擺弄:“就是路過看看。最近場部那邊...有啥動靜沒?”
李嬸子看了她一眼:“動靜?啥動靜?”
“我可聽說了,你們五七隊的藥材苗被人澆死的事。”周嬸子裝作不經意,“就是這麼多天了,咋沒聽著啥結果呢?還沒查到是誰嗎?”
李嬸子從善如流:“哦,你說那事兒啊。上邊可發話了,要一查到底,查出來絕不輕饒。”
周嬸子心裡一緊:“那查出來是誰了嗎?”
“還沒。”李嬸子搖了搖頭,“不過我聽人說,好像前幾天有人交了證據上去,但是具體咋回事咱就不知道了。”
周嬸子的臉一下子白了:“啥東西?”
李嬸子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你咋這麼關心這事兒?”
“嗨!我就是隨口問問,我替他們心疼!”
李嬸子沒接話,晾完最後一把菜乾後拍了拍手沒在說話。
周嬸子也沒敢再多問,訕訕地走了。
她回到家,坐立不安。
“有人好像交了東西”,這話像根刺一樣紮在她心裡。
她不知道場部到底有啥,也不知道是不是杜桂香說了啥,不知道會不會牽到她頭上。
她這頭正害怕著,場部那頭開會了。
會上提到了五七隊的事,說是已經掌握了一些線索,正在核實。
那位同志要是有線索其他線索提供,場部會進行獎勵!
這下子周嬸子更坐不住了。
不過是澆幾根苗的事,怎麼就鬧得這麼大!
杜家那個小蹄子是不是已經把自己供出去了?
她弟弟現在已經上學了,就算現在沒供出去,會不會為了要獎勵而把自己供出去?
她坐立難安了兩天,最後裝了兩個雞蛋去了杜家。
杜桂香正在院子裡晾衣裳,看見她進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接著晾。
周嬸子臉上堆著笑:“桂香,在家呢?就你一個人啊?你爹他們呢?”
“上工了。”杜桂香沒抬頭。
周嬸子把籃子擱在牆根:“這幾個雞蛋,給你弟補補身子。上學費腦子,得吃好點。”
杜桂香這才看了她一眼:“您這是幹啥?我們家不缺雞蛋。”
“哎呀,嬸子的一點心意。”周嬸子湊過來,壓低聲音,“桂香,你弟上學的事兒....是場部給辦的?”
杜桂香晾完最後一件衣裳,拎起盆:“嗯,場部批的條子。”
周嬸子眼珠子一轉:“那....場部的人,有沒有問你啥?”
杜桂香沒接話,端著盆往灶房走。
周嬸子跟上去:“桂香,嬸子跟你說正經的呢。那回的事兒,你沒跟別人說吧?”
杜桂香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周嬸子,您說的那回的事兒,是哪回?”
周嬸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就是...就是那回,你往五七隊地裡澆醋水那事兒。”
杜桂香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周嬸子被她看得心裡發毛,趕緊說:“桂香,嬸子就是問問。你放心,只要你亂牽扯嬸子,嬸子是不會虧待你的。你弟上學的事兒,往後有啥困難,你來找嬸子。”
杜桂香還是沒說話。
周嬸子心裡更毛了。
她不知道杜桂香是啥意思,是知道了啥,還是單純不想搭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