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又不是毒藥
沈鵲應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來:“吃吧,不礙事。餅子又不是毒藥,吃了還能咋的?”
鐵蛋含著餅子終於沒忍住咬了一口。
苞米麵的甜味在嘴裡散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嚼得飛快,三兩口就把嘴裡的餅子嚥下去了。
杜桂香看著鐵蛋吃,自己也慢慢嚼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像是捨不得嚥下去,一口餅子在嘴裡含了又含,才嚥下去。
“別謝我。”沈鵲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子渣,“我就是看不得孩子餓著。”
她看了鐵蛋一眼,小傢伙正舔著嘴角的餅子渣,沈鵲應笑了笑,又從兜裡摸出半塊餅子遞到鐵蛋面前:“這半塊拿著,慢慢吃。”
鐵蛋這回沒看他姐,伸手就接過去了,攥在手裡,小口小口地啃,像是怕一下子吃完了就沒了。
杜桂香看著弟弟啃餅子的樣子,眼圈紅了,別過頭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沈鵲應沒提剛才的事,蹲下來幫她把背上的柴火卸了,擱在院子裡:“你歇會兒,我跟你說幾句話。”
杜桂香看了弟弟一眼,“沈知青,謝謝你的餅,但是你快走吧,一會我媽該回來了。”
說完她就轉身進了屋,把門掩上了。
沈鵲應站在院子裡嘆了口氣。
逼得太緊,杜桂香反而會縮回去。
所以她決定慢慢來。
接下來的幾天,沈鵲應隔三差五就去轉轉。
她也不每次都去找杜桂香,有時候是去趙嬸家坐坐,有時候是去後山採點野菜,順路經過杜家院子,看見杜桂香在院子裡幹活,就停下來跟她說兩句話。
杜桂香一開始還躲她。
遠遠看見她來了,就低著頭鑽進屋裡,或者背起柴火往後山走。
但沈鵲應也不追,就站在院子裡,跟鐵蛋說兩句話,塞給他點吃食,然後就走了。
趙嬸聽說這事,撇了撇嘴:“我說啥來著,那丫頭悶,你老去找她,她反倒躲著你。你越問她越不敢說。”
沈鵲應沒接話。
她知道杜桂香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說了,回去捱打的是她,上不了學的還是鐵蛋。
這幾天地裡的事也沒閒著,地裡的苗已經徹底緩過來了。
苗是緩過來了,可澆醋水的人是誰,五七隊知道這事的人攏共不超過一隻手。
對外只說是“有人使壞,場部在查”。
她還是照常往杜家跑,鐵蛋倒是越來越不怕她了。
他本來就是個孩子,有人給他東西和零食吃,他就覺得是好人。
有時候杜桂香不在家,鐵蛋就蹲在門檻上,跟沈鵲應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這天上午沈鵲應又去了杜家。
院門虛掩著,院子裡只有鐵蛋一個人,正蹲在灶房門口拿小棍在地上畫小人。
“鐵蛋,你姐呢?”
“出去了。”鐵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畫他的小人。
“去哪兒了?”
“不知道,她沒說。”
沈鵲應沒多問,就蹲在旁邊看他畫小人。
鐵蛋畫得認真,小棍在泥地上勾來勾去,畫了個背書包的小人,書包上還畫了道橫槓。
“這畫的啥?”
“上學呀。”鐵蛋指著小人,“這是書包,這是我。姐說學校裡有好多小孩,可以一起唸書一起玩。”
“你想上學?”
“當然想。”鐵蛋脫口而出,說完立馬縮了縮脖子。
小聲補了一句,“姐說了,我馬上就能去上學了。”
沈鵲應心裡一動,面上沒露:“你姐說的?啥時候說的?”
“就前幾天。”鐵蛋拿小棍戳著地上的小人,“姐說有人幫她,讓我再等等,等過幾天,我也能背書包上學了。”
“誰幫她?”
鐵蛋歪著頭想了想:“那不知道,姐沒說,她就說讓我別跟別人說,等定了再說。”
沈鵲應心下明瞭了,就換了個話頭,問他中午吃了啥。
鐵蛋說他煮了碗野菜糊糊,還擱了半塊餅子。
正說著院門響了。
杜桂香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空筐,臉色不太好看。
她看見沈鵲應蹲在院子裡跟鐵蛋說話,臉上那點疲憊一下子變成了慌。
鐵蛋看見她,喊了一聲:“姐!”
“鐵蛋...你倆嘮啥呢?”
鐵蛋仰著頭沒看出姐姐的臉色,“姐,我跟沈姐姐說我馬上就能去上學了。你說有人幫咱,啥時候能去啊?”
杜桂香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院門口,筐從手裡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牆角。
她看著鐵蛋,嘴唇哆嗦著,眼眶一下子紅了,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沈鵲應見狀站起身:“桂香,你咋了,又有人欺負你了?你跟姐說!”
杜桂香蹲下來捂著臉沒接話,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一串一串地往下落。
她哭得沒聲,肩膀一聳一聳的。
鐵蛋看見她哭,瞬間就蒙了。
他跑過去,扯著杜桂香的袖子:“姐,姐你別哭,我,我錯了,我不該跟沈姐姐說的....我不想上學了!我以後都不想上學了,你別哭了...”
鐵蛋也跟著哭了,邊哭邊說:“姐,我真的不想上學了...你別哭了,都怪我,都怪我多嘴!”
杜桂香聞言哭得更厲害了,甚至都壓抑不住傳出了嗚咽聲。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說:“鐵蛋,不怪你。是姐沒用.....姐答應你的事沒辦成。”
沈鵲應心下嘆了口氣,沒說話就那麼等著。
這時候就需要哭出來,哭完了才能暢快。
杜桂香哭了好一陣,才慢慢止住了。
她拿袖子蹭了蹭臉,眼睛紅通通的,看著沈鵲應。
“桂香...”
“周嬸子。”杜桂香打斷了沈鵲應,聲音啞得嚇人,“前段時間她來找我,說她有辦法讓鐵蛋上學,場部有人,能免學費。”
“她說只要我幫她幹一件事,我弟就能去唸書。”
“她讓你去澆醋水?”
杜桂香點了點頭。
“她說這事兒沒人會往我身上想,我一個小孩,幹了也沒人信。”
“你咋這麼糊塗!”沈鵲應又急又氣,“周嬸子她一個普通家屬,自己都因為傳閒話被罰過,她有啥本事能讓你弟上學?她那是騙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了!”杜桂香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我...我等了好幾天了,也沒見她再提讓鐵蛋上學的事...”
“我剛才就去找她問了,問她啥時候能辦。她說....她說她從來沒跟我說過那些話,說她沒讓我去澆醋水,還說我年紀輕輕心腸歹毒,往人家地裡澆醋水,被逮住了就往她頭上賴。”
她越說越急,越說越快,眼淚流得更兇了:“她說她要是聽見我再亂說,就去場部告我誣賴好人。”
“我...我啥都沒落著,鐵蛋上學的事沒影了,我還把你們五七隊給害了....”
鐵蛋聽她這麼說,哭的更兇了。
姐弟倆蹲在院子裡,抱頭哭成一團。
沈鵲應站在旁邊,看著鐵蛋一邊哭一邊給姐姐擦眼淚,擦完了自己的眼淚又下來了,小臉上糊得亂七八糟的。
“她翻臉不認人,你連個證人都沒有。”
杜桂香眼睛通紅的盯著沈鵲應:“沈知青,對不起,我做了壞事,給你們添了那麼大麻煩,你還好心的給我們姐弟餅吃,真的對不起....”
“我,我就是想給鐵蛋弄個上學的機會。我沒想到會這樣...”
“我沒怪你。”沈鵲應打斷她,“你也是被人騙了,不是你本意。這事我不怪你,五七隊的嬸子們也不會怪你。”
杜桂香抽抽搭搭地抹了把臉,鐵蛋在旁邊扯著她的袖子。
這事如果直接鬧到場部,周嬸子咬死了不認,杜桂香連個證人都沒有,場部不可能憑一兩句話就處置了周嬸子。
“桂香,周嬸子找你那兩回,有沒有別人看見過?”
杜桂香抽噎著想了想,搖了搖頭:“沒別人。”
沈鵲應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證人,沒有物證,周嬸子咬死了不認,杜桂香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不如來個引蛇出洞.....
沈鵲應思量好了後將話題扯了回來,“鐵蛋上學的事,我有辦法。”
杜桂香愣住了,直愣愣的看著沈鵲應,“沈知青,你別哄我。”
鐵蛋也抬起頭,眼淚掛在睫毛上,眼巴巴地看著她。
“我哄你幹啥。”沈鵲應在門檻上坐下,拍了拍手上的土,“適齡的孩子都得唸書,這是國家定的政策,誰也不能攔著。”
“但是規定是規定,我看咱們場不少的娃娃還是不上學,場部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可要是把這事鬧到明面上,場部就不得不管了。”
杜桂香怔怔地看著她,又轉頭看看鐵蛋,嘴唇動了動:“可是我家裡不肯出學費...”
“義務教育不收學費。”沈鵲應擺了擺手,“困難家庭子女插班的話書費雜費也能免去一些的。你先別想那麼多,先把鐵蛋上學的事報上去。”
“場部出面,學校那邊就好辦了。”
“你說的是真的?場部真能管?”
“能管。”沈鵲應說,“但這事得一步一步來。你聽我跟你說。”
她蹲下來拿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第一步,鐵蛋上學的事得先報到場部。你是他姐,你報不行,得他爹報。”
鐵蛋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那要是媽不讓我去,我爹也不會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