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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過來,蹲下

第三天下午,沈鵲應正在院子裡晾曬野菜,後勤部的文員便來五七隊通知,說韓德功要找石隊長和沈知青去辦公室一趟。

石國芬和沈鵲應對視一眼,擦了擦手便同時起身往後勤部走。

韓德功的辦公室門開著,見她們二人進來,忙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石國芬沒坐:“韓副場長,劉綵鳳說西溝那片坡是你劃給農副隊的。”

“哎——”韓德功把手一抬,笑得有點無奈,“這話可不能這麼說。劃片是生產上的事,歸場部研究,我管後勤,我說了不算數。”

“劉綵鳳來找過我好幾次,說西溝那片坡離農副隊近,想劃給他們管。”

“我就說說幫她往上報一報,讓場部研究研究。她可能是誤會了,以為我同意了。”

沈鵲應心裡明白了,這是場部調查事情情況了,韓德功想撇清自己,不想背這個鍋。

“誤會?”石國芬這才坐下,“那劉綵鳳滿林場嚷嚷說後勤了給了她們化肥補貼呢。”

屋裡靜了一下。

韓德功臉上的笑沒掉,只是慢了一點:“化肥是春耕補助,場部批的,按各隊人數和任務量分。農副隊人多,多兩袋,正常。”

“群眾的話,我哪句都聽見,哪句都不能當真。”他把桌上的本子合上,“這樣,地界的事,在檔案下來之前,各隊照舊,誰也別攔誰,賀場長也是這個意思。”

劃片檔案第二天就下來了。

通知貼在食堂門口的公告欄上,白紙黑字,蓋著場部的大紅章。

西溝採山菜片區,從溪溝往東到第三棵大樺樹,歸五七隊,往西到坡頂,歸農副隊。

兩片中間以溪溝為界,各採各的,不得越界。

檔案最底下還附了一行小字:各隊採山菜須兩人以上同行,不得單獨進山,不得越界採摘,違者按場規處理。

王嬸子擠在人群裡看完,拍了一下大腿:“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見了沒!溪溝往東歸五七隊!”

李嬸在旁邊扯著嗓子唸了一遍,然後一錘手:“那片黃芪最厚的地方正好在溪溝東邊,咱賺了。”

沈鵲應站在人群外頭,看完檔案,心裡鬆了口氣。溪溝東邊那片坡,黃芪、刺五加都厚,今年採山貨和挖野生苗都夠用了。

農副隊那邊也來了人看通知。

劉綵鳳擠進人群,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上瞬間沒了笑摸樣。

嘴唇抿得緊緊的,半天沒說出話。

旁邊幾個農副隊的媳婦也湊過來看,看完互相看了看,誰都沒吭聲。

劉綵鳳轉過頭看向站在人群邊上的田翠屏。

田翠屏一臉得意的也湊過來看了檔案。

她盯著看了好幾秒,然後難以置信的又來回看了好幾遍。

她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她可是給劉綵鳳拍了胸脯保證自己能給農副隊掙來這塊地的。

結果檔案下來了,白紙黑字,溪溝東邊歸了五七隊。

劉綵鳳看了她一眼,眼裡有話,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沒說出口。

田翠屏咬著嘴唇,轉身就走。

當天晚上,韓德功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把那份劃片檔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辦公室的門關著,窗簾拉著。

田翠屏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臉上那三道指甲印還沒消,眼圈紅著。

“現在場裡的人都在看我們農副隊的笑話!”

韓德功沒接話,從抽屜裡摸出半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燈泡的光裡散開,把他的臉罩了一層灰白的影子。

實際上他也有些摸不著頭腦,為啥賀慶山這回會給五七隊撐腰。

石國芬算什麼東西?

一個家屬隊的隊長,跑到場長辦公室去告狀,賀慶山還真就聽了?

他彈了彈菸灰,那就只可能是因為那個沈知青了。

畢竟之前他倆可還傳過...

想到這他冷哼了一聲,賀慶山那個死老東西,平日裡裝的人模狗樣的,背地裡不還是偷摸的玩女人?

為了個娘們就這麼下他的面子,賀慶山,真是他孃的給臉不要臉。

“你懂什麼。”他開口了,聲音卻和平日裡四平八穩的調子完全不一樣,又冷又硬,“檔案是場長辦公會定的,賀慶山拍的板。你讓我去跟賀慶山頂?頂得動嗎?”

田翠屏沒想到他竟然說的這麼直白:“那你就看著我這麼被欺負?就讓我這麼認了?”

“認?”韓德功吸了一口煙,把菸屁股摁滅在菸灰缸裡,冷笑了一聲,“我什麼時候說過認了?”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看,又把窗簾拉嚴實了。

然後轉身坐回了椅子上。

“過來。”

“蹲下。”

..........

五七隊劃片的事定了,接下來得把整地的草圖送去場部生產科備案。

整地之前把範圍畫個圖給賀慶山看看,他讓生產科備案,免得跟營林隊的造林計劃撞上。

沈鵲應早就把圖畫好了溪溝東邊林緣那一溜,標註了平貝母育苗地和刺五加移栽區的範圍,面積不大,但畫得清楚。

石國芬要去縣裡送樺皮畫樣品,臨走前把圖交給沈鵲應:“生產科那邊你去跑一趟,把圖交了。賀場長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我在縣裡,回來再去跟他彙報。”

沈鵲應應了一聲,揣著圖往場部走。

到了場部,生產科的門虛掩著,敲了兩下沒人應。

旁邊辦公室的人說生產科的人下隊去了,讓她把圖擱在賀場長那兒也行,回頭轉交。

沈鵲應就去了賀慶山辦公室。

門開著,賀慶山見她進來,把老花鏡往下扒了扒:“來了?坐,石隊長呢?”

“石隊長去縣裡送樺皮畫樣品了,讓我把整地的草圖送過來,生產科沒人,說擱您這兒也行。”

“擱這兒吧。”賀慶山接過圖,展開看了看,點了點頭,“畫得清楚。林緣這一溜,沒動活樹吧?”

“沒有,只清了風倒木。”

“行,我回頭讓生產科備案。”他把圖摺好擱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看了她一眼。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

沈鵲應沒急著走,賀慶山也沒急著開口。

“前陣子鬧得兇,在風口上我找你說反倒不好,再者說你一個姑娘家,這種事我一個大老爺們不好開口。”

他停了一下,看著沈鵲應:“現在鬧也鬧過了,造謠的人...也算是處罰過了,但到底是讓你受委屈了。”

沈鵲應敏銳的捕捉到賀慶山語氣的變化。

賀慶山說也算受罰過了,指的是周嬸子。

但語氣裡那點意思,像是他知道這裡頭不止周嬸子一個人。

她試探著開了口:“賀叔,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人說。我前段日子跟謝隊長上山看地塊,下山走岔道,發現那條岔道通後勤房子後面。岔道里頭有間舊林班房,韓副廠長...去過。”

“我去找韓副場長批藥材計劃,撞見田翠屏從後勤後面繞出來,攏著頭髮走得挺急。緊接著韓副場長也從那兒出來了。”

她說到這裡,看了賀慶山一眼,賀慶山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沈鵲應心裡就有數了。

賀叔,”她輕聲說,“您知道。”

賀慶山沒點頭也沒搖頭:“他有些小動作,我不可能不知道。但有些事,得有證據,得走程式。”

“我明白。”

賀慶山點了點頭,“你剛才說是跟小謝一起上的山?”

“對,還有副隊長馬存玉。”

“小謝怎麼說?”

“他說讓我別跟韓副場長單獨打交道,他多留心些。”

賀慶山點了點頭,臉上那點緊繃鬆了些:“小謝這人,嘴嚴,辦事穩。他讓你別跟韓德功單獨打交道,這話你聽進去。”

賀慶山往椅背上靠了靠,“韓德功那邊,我處理。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別讓他看出你察覺了什麼。他要是給你臉色看,你報到我這兒來。”

沈鵲應點了點頭。

賀慶山這話說得明白,他在查,但沒查完之前不能打草驚蛇。

背靠大樹好乘涼,沈鵲應這麼多天的不上不下的心瞬間放回了肚子裡。

賀慶山卻忽然換了個話頭,語氣鬆了下來:“行了,韓德功的事說完了,說點別的。”

他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水,眼睛從缸子沿上看了她一眼:“你跟小謝...走得挺近?”

沈鵲應沒想到他會忽然問這個:“賀叔,我跟他...就是工作上的事。上山看地塊、進山挖苗,都是五七隊和護林隊配合。”

“工作上的事。”賀慶山重複了一遍,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我在這林場待了快二十年,別的不敢說,看人還是看得準的。”

“小謝那人,平時話少,跟誰都不遠不近的。他要是不上心的事,你讓他多走一步他都嫌費勁。”

“可我看他倒是對五七隊挺積極的,一樣沒落下。”

沈鵲應垂了垂眼睛,沒接話。

“你也別緊張。”賀慶山擺了擺手,“我不是要問你什麼。我看著他長大的。他爹走得早,他娘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他打小就悶,但心眼正,辦事穩當,不是那種花花腸子的人。”

他停了一下,語氣慢了下來:“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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