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活著還有啥意思
周德貴看傻子似得看著自己媳婦，“那你出外頭瞎胡咧咧就能抬起頭了？！”
“我這不是出氣嗎！”周嬸子嗓門也上來了，“再說了，我當時就是隨口一說，誰知道傳那麼快？又不是我一個人傳的，大家都傳了！”
周志強站在門邊，聲音悶悶的：“現在場部一個一個找人談話，今天找了李老四，明天就輪到我了！！”
周志強抬起頭來，眼圈紅紅的，聲音越說越急，“我咋辦，難不成直接把你交代出去？”
“我工作還要不要了？而且我還沒娶媳婦呢....要是場部給我記一筆，誰家姑娘肯嫁我？”
周德貴轉頭瞪了兒子一眼：“你還有臉說？你媽糊塗你也跟著糊塗？”
周志強也急了，“我哪知道能傳這麼大！我就隨口跟李老四說了幾句，誰知道他轉頭就傳出去了！”
周嬸子坐在炕沿上，看著爺倆你一句我一句，心裡疼壞了。
都怪那個沈鵲應和王亞錦那倆小賤人，不然哪有這麼多事！
還給自己和兒子惹了這麼大的麻煩！
她剛張嘴想哄兒子，邊上的周德貴忽然把煙桿往炕沿上狠狠一磕，磕得菸灰四濺。
“行了！現在在這說這些有什麼用！”他嗓門不大，但沉得嚇人。
他瞪著周嬸子，“你說，那些話你到底從哪兒聽來的？”
周嬸子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發怵：“我...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聽誰說的？”
周嬸子的手指攥著鞋底子，指節發白：“那天在食堂門口，我跟蔣嬸子幾個正在嘮嗑，有個人從旁邊走過來，跟我說了一通....”
“誰？”周大福問。
“我不認識....”周嬸子的聲音越來越小，“是個姑娘，看著面生，穿件藍棉襖，扎倆辮子...我沒見過她，不知道是哪家的....”
周志強難以置信的看著她：“你不認識人家就跟人家嘮？人家說啥你就信啥？轉頭你就往外傳？”
周嬸子急了：“她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哪知道是假的！”
啪！
周德貴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她臉上。
周嬸子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一巴掌扇得她腦子嗡嗡的，半邊臉也火辣辣的疼，半晌都沒緩過神來。
周志強也愣住了，沒想到他爹會動手。
“你還有理了！”周德貴氣得臉漲通紅，指著她鼻子罵，“人家傳是人家的事，你傳就是你的事！”
“場部查下來，第一個查的就是源頭！源頭！”
周德貴聲音抖得厲害：“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讓你少跟那些老孃們摻和，成天破破家家地瞎說話，嚼舌根子！”
“你倒好，不僅不聽還上勁是吧？！”
“現在好了，場部查到你頭上了，你連是誰跟你說的你都說不清楚！你說你乾的這叫啥事！”
周嬸子終於緩過神來。
她摸了摸臉，看著周大福，嘴一癟，忽然扯著嗓子嚎了起來：“周大福你個沒良心的！你打我！你為了個外人大老婆子都打！”
“我嫁給你這麼多年，起早貪黑伺候你爺倆，你倒好竟然扇我巴掌！！我命苦啊我！！！”
周志強站在旁邊，臉都白了，看看他爸又看看他媽，想勸又不敢勸，兩隻手攥著衣角搓來搓去。
周德貴被她這一通嚎氣得臉漲紫紅，指著她鼻子罵：“你還有理了？人家沈知青跟賀廠長咋回事你看見了？你看見人家上床了還是鑽被窩了？”
“你啥證據沒有就瞎咧咧，傳出事來了你還嘴硬！你這張嘴早晚把這個家害了！”
“我害這個家？”周嬸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邊嚎，邊拍著大腿：“我為了誰啊！我還不是為了你兒子！”
“他被人笑話，我當媽的心裡能好受？我不過是說了幾句閒話，又不是我一個人傳的！你咋不去打別人？你打我？你算啥男人！打死我你就清淨了！”
她說著就往周大福身上撲，又捶又打：“你打！你打！你打死我！”
“你那叫出氣？你那是把兒子往火坑裡推！”
周嬸子還在嚎，嚎著嚎著坐到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搶地：“我命苦啊！兒子不向著我，男人也打我！外人欺負我，他也欺負我！我活著還有啥意思——”
周德貴看著她撒潑的樣子，氣得直喘粗氣，最後狠狠一甩手：“行，你嚎！你接著嚎！明天場部來人了，我看你還能不能嚎得出來！”
周志強看著他媽坐在地上撒潑，心裡又煩又亂。
“媽，你別嚎了！現在不是嚎的時候！”
“你好好想想，那個姑娘到底長啥樣？有啥特徵？穿啥衣裳？在哪兒見著的？你仔細想想，說不定能想起來！”
周嬸子抽抽搭搭的，抹了一把眼淚：“我真不認識她...就那天在食堂門口，她走過來跟我說了幾句就走了...”
“我現在連她長啥樣都記不起來！！”
周德貴擰著眉，從兜裡摸出菸袋，塞了一鍋煙絲點上，吸了兩口，吐出一團白霧。
他在堂屋裡來回走了兩圈，“藍棉襖，扎倆辮子，面生。”
他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嚼了兩遍，“咱林場這些人，誰家媳婦姑娘你會不認得？”
“面生的肯定不是咱家屬區的。”
周志強接了一句：“那就是知青點的！”
“知青點那些女知青，吃飯也不跟咱一塊兒，面生不稀奇。”
周德貴停下來，菸袋叼在嘴裡，眯著眼想了想：“知青點有幾個女的來著？跟沈鵲應一批來的，除了王亞錦，還有誰？”
周嬸子的眼睛眯了起來。
三個老的她都認識，那就只剩一個了...
那天在食堂門口跟她說話的時候，她還真沒細看。
但她記得那姑娘的聲音，細細的，軟軟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著，看著挺親熱。
她當時光顧著聽那些話本身，哪裡顧得上仔細打量那人？
“我得去認認。”周嬸子從地上爬起來，把眼淚抹乾淨了，臉上被周德貴打的那半邊還紅著，“我明天去知青點那邊轉一圈，看看能不能認出來。”
周德貴看了她一眼：“你去？你去人家不得問你幹啥？你咋說？”
“我就說找趙嬸借點東西。”周嬸子說，“知青點食堂的趙嬸跟我也熟，我路過搭兩句話，順便瞅一眼。”
周德貴想了想，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你認準了再說，別又瞎咋呼！”
第二天一早，太陽還沒出來，周嬸子揣著兩個粘豆包就出了門。
她沒直接往知青點去，先在場部轉了一圈，跟幾個搭了幾句閒話，然後才像是順路似的往知青點那邊走。
到了知青點院牆外面，站在院門口老榆樹底下假裝繫鞋帶，往院子裡瞟了幾眼。
院子裡沒人，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好的衣裳，已經凍得硬邦邦的，在風裡像幾塊板子一樣晃來晃去。
食堂的煙囪冒著白煙，灶房裡傳來趙嬸跟人說話的聲音。
周嬸子正琢磨著怎麼進去，院門忽然從裡面推開了。田翠屏端著一盆髒水出來，往院牆根底下一潑，水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小坑，冒著熱氣。
周嬸子看見她立馬眼睛一亮。
田翠屏倒完水抬起頭，正好對上週嬸子的目光。
她瞳孔瞬間放大，隨即臉上堆起笑來：“喲，周嬸子，您咋在這兒呢？”
周嬸子心裡的弦一下子繃緊了。
這聲音，這笑臉，就是那天在食堂門口跟她說話的那個人！
但她沒露，也笑了笑：“我..我..路過，想借個篩子，你忙著呢？”
“我剛倒水。”田翠屏把盆夾在胳膊底下，走近了兩步。
“這大冷天的你跑這麼遠來路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