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踏查隊
賀慶山看著報告,沉默了大半晌。
他原本是打算把沈鵲應調到衛生所去。
在衛生所工作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活兒輕省不說,還受人尊敬。
一個姑娘家,在衛生所安安穩穩待著,怎麼著也比在山上跑強多了。
但踏查隊那邊點名要她。
賀慶山也沒一口回絕,而是把沈鵲應叫到辦公室,把情況簡單說了說。
“我是覺得還是留在衛生所比較好,因為這活可不輕省。”
“踏查隊要往大山深處蹚,揹著乾糧圖紙,有時候兩三天回不來,風餐露宿的。”
沈鵲應聽後心裡一跳。
多種經營,上面終於要摸這個底了。
進了踏查隊意味著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進山,深入林區了。
還可以名正言順地記錄甚至採集林下物產做樣本,建立自己的資源地圖。
而且,上面既然有政策要發展多種經營,那她後面再想做事,就有了依據。
這意味著...她想過很多條致富的路,終於迎來了合適的切口!
這簡直是瞌睡遞枕頭,天助我也!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賀叔,我去。”
賀慶山有點意外:“你確定?衛生所那邊...”
“衛生所先讓孫大夫頂一下,”沈鵲應說,“踏查隊也只是臨時借調,又不是讓我永遠歸到踏查隊了,況且我上山要是遇到了合適的藥材也可以採回來交給孫大夫處理,也能幫衛生所節省一筆開支。”
賀慶山看著她:“踏查隊的工作難度和強度可不是營林隊能比的,山裡過夜是常事。你一個姑娘家...”
“你不要勉強自己,不願意跟叔說,我直接讓他們換人就是。”
沈鵲應搖了搖頭,“我不怕苦賀叔,跟著老技術員跑,我能學不少東西呢。”
賀慶山看著她兩眼亮晶晶的樣子,終是嘆了口氣,抬手點了點她,“你這丫頭,肯下苦功夫學東西的勁真是和你爸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行,那就按你的意思來。但你要是覺得扛不住了,可千萬不要強撐,隨時跟我說,我再把你調回來。”
然後就有了現在沈鵲應被調到踏查隊的通知。
沈鵲應拉著凳子坐到炕沿對面,“踏查隊就是臨時借調,秋天踏查完我就不在那邊了。”
王亞錦坐起來,盤著腿看她,“衛生所多好,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給你算補貼。你非要去山裡跑,你圖啥啊?”
“踏查隊有野外補貼,一天多給兩毛錢,在山裡過夜再加兩毛呢。一個月下來可不少呢!”
王亞錦“嘖”了一聲:“兩毛錢就把你收買了?”
沈鵲應立馬笑了:“不止兩毛錢的事。我跟著跑山,能認不少林子,學不少東西。這不比在營林隊悶頭清林強?”
王亞錦想了想,覺得她說得也有道理。
她跟沈鵲應住一個屋這麼長時間,多少摸清了她的性子。
沈鵲應看著溫溫吞吞的,但心裡頭有主意,做事從來不莽撞。
她既然說想去,那肯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王亞錦擺了擺手,“你自己樂意就行。反正你心裡頭有數,我也不多問了。我信你!”
“不過你可得注意安全!”
“踏查隊總是要往大山深處跑,兩三天回不來,山裡啥情況都有。你一個姑娘家,跟著一群老爺們兒進山,可得長點心。”
“知道了。”沈鵲應說,“我又不是一個人去,跟著老技術員跑,還有工人跟著開路,沒事的。”
第二天賀慶山把沈鵲應帶到營林隊辦公室的時候,踏查隊五個人已經在了。
“人我給你們領來了。”賀慶山拍了拍沈鵲應的肩膀,“這是沈鵲應,你們要的輔助記錄員。”
辦公室裡坐著五個人。
靠窗的桌子後頭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三十五六歲,白淨面皮,手裡拿著一卷圖紙,看上去是主事的。
賀慶山給沈鵲應介紹,“張明遠,張技術員,可是正兒八經林校出來的,隊裡主抓技術,方案、計算、報告都歸他。”
沈鵲應點頭打招呼,“張技術員。”
張技術員站起來,客客氣氣伸出手:“沈同志?久仰。”
“這位是老周頭,五十多了,老林區的人。”賀慶山說,“哪片林子出什麼木頭、哪條溝冬天能走、哪座山夏天有蛇,他閉著眼都能說。”
老周頭坐在條凳上,菸袋鍋子在手裡轉,抬眼皮掃了她一眼,沒起身。
另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靠在牆上,抱著胳膊,面色黑紅,身板結實,衝沈鵲應微微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這是趙把頭,伐木隊出來的,話少,手上活紮實。樣地要清理,要放倒木,都是他。”
蹲在鐵鍋邊洗菜的中年人也抬起了頭:“老錢,管給養的。飯歸我,馱子歸我,你們幾個只管走道。”
最後是個帶著眼鏡的年輕人,“小程,跟著張工學測繪的。”
小程倒是熱情,咧嘴一笑:“沈知青!我聽說過你!你之前在山上肉眼測骨裂是吧?真牛!”
沈鵲應笑了笑:“運氣好,碰上了。”
“那可不是運氣。”小程說,“普通人咋沒有這本事呢!”
老周頭在旁邊哼了一聲,然後把菸袋往鞋底上磕了磕,聲音悶悶的:“踏查是男人乾的活。翻山,蹚甸子,背標本,要是回不來,夜裡還得宿在山裡。女同志吃不了這個苦。”
屋裡靜了一下。
張技術員推了推眼鏡,笑著打圓場:“老周,場裡定的事。再說人家在衛生所幫過忙,認得草藥,正是咱們缺的那塊。”
趙把頭沒表態,低頭純當沒聽見他們講話。
倒是老錢從鍋裡抬起頭,打哈哈:“苦不苦的,走兩天就知道了。我瞧這姑娘瘦是瘦,腰板挺直。”
沈鵲應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臉上沒什麼表情。
“周師傅說得對。”她開口了,“我確實沒走過山。頭幾天我跟不上,您該說就說,別客氣。”
老周頭愣了一下,菸袋停在半空。
他原本等著這姑娘臉紅,辯解,或者乾脆搬出賀廠長來壓他。
結果她倒是接得乾脆。
“行。”他把菸袋收回來,“那就走著看。”
賀慶山末了補了句:“山裡過夜不安全,我跟護林隊那邊打了招呼。謝隊長巡護線正好過這一片,會帶著人跟著照應,你們放心走。”
當天下午,踏查隊出發。
第一天的路就不輕鬆。
出了場部,沿著運材道走了五六來裡,然後拐進條山溝後,路就沒了。
老周頭在前頭開路,砍刀劈開擋路的枝椏和藤蔓,其他人排成一列,踩著溼滑的落葉和腐土往深處走。
沈鵲應揹著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出發前老周頭分給她的東西,裡邊有標本夾吸水紙之類的東西。
她掂了掂,估摸著有二十多斤。
老周頭走在前面,前進速度極快,沈鵲應沒吭聲,把揹帶在肩上換了個位置,扣好搭扣努力跟著。
走了約莫半個鐘頭,沈鵲應就明顯的感覺到肩膀被磨得發燙。
越往裡走,地勢開始逐漸變低,腳下的土越來越軟,草也越來越密。
前面出現了一大片溼漉漉的草甸子,水汪汪的,一踩一個腳印,腳印裡很快滲出水來。
“塔頭甸子,都跟緊了,踩著草墩子走,別踩空!”小程在前頭喊了一聲。
沈鵲應看著那片草甸子,心裡一緊。
塔頭甸子她聽人說過,是沼澤地的一種,上面長著一墩一墩的草,底下全是泥水。
踩穩了沒事,踩空了,一腳陷進去,泥水能沒到膝蓋。
小程第一個踩了上去。
他走得穩當,腳落在草墩子上,像落在平地上一樣,幾步就過了最險的一段。
其他四人也都平穩度過。
到沈鵲應了,她深吸一口氣,踩上了第一個草墩子。
前幾個還行,她小心地控制著平衡,一步一步往前挪。
但走到中間那段,草墩子之間的距離變大了,她夠下一個草墩子的時候,腳下一滑——
包扯著她整個人就往側邊栽了下去,然後她就感覺到一陣劇痛從膝蓋處傳來。
泥水也灌進鞋裡,褲腿也被浸溼了,整個下半身都冰涼冰涼的。
“沈知青!”小程見狀立馬過來扶她。
但沈鵲應已經自己撐著手爬起來了。
膝蓋處的褲子都磕破了,血滲出來混著泥,糊成一片暗紅,看著有點嚇人。
微微一動就鑽心的痛。
沈鵲應掏出了水壺,對著膝蓋就開始沖洗。
又從包裡掏出紅藥水和紗布,快速的處理著傷處。
她手腳麻利,根本沒等其他人幫她,自己便處理好了。
“沒事了,”她說,“繼續走吧。”
“你這...”小程看著她包的嚴實的膝蓋,不由有些遲疑。
“我沒問題,工作要緊。”
沈鵲應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臉上連個皺都沒打,既沒喊疼,也沒喊要停下休息或者回去。
老周頭全程沒說話,但後面她他步子明顯放慢了半拍。
每逢草墩稀的地方,都會往後喊一句:“這兒軟,繞著走。”
沒人接他的話,他自己也沒再說第二遍。
沈鵲應這回也學乖了,不急著趕,一步一步踩穩了再邁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