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又遇謝惟鋒
垣釗一本正經地推了推眼鏡:“沒有。”
邊上的於福全看著他們笑鬧,從懷裡掏出了個扁扁的鐵皮酒壺。
他擰開蓋抿了一口,“林子裡溼氣重,幹活出汗,不喝點酒,老了全是毛病。”
他看了宋培剛一眼,把酒壺遞過去:“會喝不?”
宋培剛看見酒壺眼睛一亮,但還是裝模作樣地推辭了:“於師傅,這多不好意思...”
於福全哼了一聲:“少扯犢子,喝不喝?”
“喝!”宋培剛嘿嘿一笑,接過酒壺就仰頭灌了一大口。
然後他臉一下子漲紅了,齜牙咧嘴地“嘶”了一聲:“我的天,這啥酒啊?這麼衝!”
於福全難得露出一絲笑模樣:“苞米燒,六十二度。你以為跟你家米酒似的?”
宋培剛抹了把嘴,不服氣:“六十二度咋了?我跟你說於師傅,不是我吹牛逼,在老家吃席,我一個人能喝倒一桌!”
於福全挑了挑眉:“那以後有機會可得見識見識你這海量。”
宋培剛又把酒壺遞給垣釗,垣釗也沒客氣,接過來就是一大口。
他全程面不改色的,把酒壺遞回去的時候還砸了咂嘴:“嗯~好酒。”
於福全有點意外:“看不出來啊,你倒是個能喝的。”
垣釗笑了笑,沒接話。
於福全見沈鵲應好奇地看著酒壺,就衝她晃了晃:“咋的,你也想嚐嚐?”
沈鵲應確實想嚐嚐。
上輩子她喝過不少酒,但地道的老東北燒酒還是頭一回。
她抿著嘴想了想,然後點頭:“我就嘗一口!”
於福全愣了下,顯然沒想到她真敢接。
然後他從腰後摸出了個小玻璃酒瓶,擰開蓋,倒了一瓶蓋遞給她:“這瓶是全新的,沒喝過。”
王亞錦在旁邊起鬨:“鵲應你可想好了,這玩意兒可六十二度,一口下去嗓子眼都得著火。你要是這一口下去就倒了,我可扛不動你。”
沈鵲應沒理她,接過來酒就湊到嘴邊抿了下。
酒剛一進嘴,辣意瞬間就從舌尖竄到喉嚨,她沒忍住,“哈”了一聲,眼淚都被嗆出來了。
眾人愣了一下,然後鬨堂大笑。
宋培剛笑得直拍大腿:“沈知青,你這酒量不行啊!我看你答應的那麼利索,還以為你是隱藏的好手呢!”
王亞錦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說啥來著!就這一口,你臉都紅透了!”
沈鵲應自己也笑了,這酒是真烈,但喝下去肚子裡暖烘烘的,倒是挺舒服。
她把酒壺還給於福全,擦了擦眼角:“確實挺衝的。”
於福全含著笑:“頭一回喝都這樣,習慣了就好了。”
眾人正笑著,沈鵲應忽然感覺頭頂罩下來一片陰影。
她一回頭,給她嚇了一跳,竟然是個男人站到了她靠著的樹邊上,但她沒聽到任何腳步聲。
男人個子很高,眉骨高,眼窩深,顯得眉眼格外分明。
鼻樑也挺直,下頜線條幹淨利落,利索的寸頭,發茬短得幾乎是貼著頭皮。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腰間別著一把砍刀,刀鞘像是牛皮縫的,磨得油亮,邊緣已經起了毛邊。
刀柄上纏著一圈舊布條,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沈鵲應覺得這人眼熟,但這一時間還真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了。
兩個人的目光對上了。
男人的眼睛很黑,像深秋林子裡的潭水,看人的時候也不閃不避的,就直直地定著。
沈鵲應愣了下,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先把目光移開了。
“於叔。”他衝著於福全,聲音低沉。
於福全忙招呼他,“哎呦,快坐,快坐!”
男人也沒客氣,往於福全旁邊大馬金刀的一坐,從腰後摘下水壺,仰頭就咕嚕咕嚕的猛灌了好幾口水。
於福全把沈鵲應分給他的野藍莓和菇娘果抓了一把遞給他:“嚐嚐,沈知青摘的。”
男人接過來,撿起個菇娘果丟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衝著沈鵲:“謝謝沈知青。”
沈鵲應禮貌點頭:“不客氣。”
於福全指了指幾人開始給他挨個介紹:“這都是新來的知青。”
男人掃了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過了一遍。
田翠屏本來一直坐在邊上低著頭悶不吭聲的啃餅子。
今天她老實了不少,褲腳扎得緊緊的,上衣釦子也扣到最上面。
但她心裡憋著股勁兒,想證明自己。
可幹了一上午,發現壓根沒人關注她。
就像現在一樣,他們該說笑說笑,沒有人來主動搭理她。
她一開始還擔心於福全會因為昨天她沒再回來上工難為自己,但是一上午過去了,於福全除了交代工作,一句話都沒和她說。
她感覺憋悶極了,有種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的感覺。
這人一出現,她眼睛都亮了,腰也不自覺地挺直了,還下意識的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髮。
手剛碰到頭髮,又想起脖子後面的紗布,不由得一縮脖子,把手放了下來。
沈鵲應看著對面的男人,終於想起來她是在哪見過了。
這男人的身形和和前兩天在場部門口碰到的那個騎著馬的男人差不多!
原來是他。
就是那天老孫頭叫他什麼來著?...
她正想著,就聽對面低沉的聲音傳來:“謝惟鋒,護林隊的。”
聲音不高不低,算是跟幾個人報了姓名。
於福全又抿了口酒:“謝老大可是咱林場護林隊的隊長,這片都歸他管,你們以後少不得碰見他。”
謝惟鋒沒接這個話茬,轉頭跟於福全聊了幾句林子裡的事:“西溝北坡那邊你別往深裡走,我這兩天看著有野豬蹭樹。”
“還有東邊那片,有幾棵風倒木壓著活樹了,你們清的時候注意點,別光顧著清枝子。”
於福全聽得很認真,偶爾點下頭。
謝惟鋒又交代了兩句,便站起身來:“行了,不耽誤你們歇晌了,我走了。”
他轉身往林子外走,沈鵲應這才看見,不遠處小道上拴著匹黑馬。
他走過去動作利索的翻身上馬,然後一夾馬肚子,轉眼就消失在林子裡。
於福全收回目光,把酒壺擰上,往腰後一別:“行了,歇夠了就起來,還剩半片坡,今兒早點幹完收工。”
幾人唉聲嘆氣地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各自拎起工具開幹。
因著中午開工早,所以今日收工也快。
聽見於福全吆喝收工,沈鵲應抬手看了眼時間,才四點多鐘,日頭還老高。
垣釗站在她旁邊收鐮刀,餘光瞟到落在她的表後頓時就黏住了。
他斜著眼睛盯著偷看了好幾秒,視線還隨著沈鵲應放下回落的手而移動。
他嘴唇動了動,組織了半天語言最後憋出一句:“沈同志,你這表…是上海牌的?”
沈鵲應不知道垣釗為啥突然問這個,點了點頭:“嗯,上海牌。”
垣釗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往前湊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怕冒犯,但眼裡的好奇藏不住:“能…能讓我看看嗎?”
沈鵲應把手腕伸過去。
垣釗沒碰表,只是湊近了看,像是在看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他嘴裡小聲唸叨著沈鵲應聽不懂的各種名詞。
沈鵲應有點意外。
她只知道這表金貴,是沈雲舟廢了好大的勁才弄來的,至於什麼機芯啊,構造啊,她還真是不懂。
她看了看垣釗:“你懂表?”
垣釗推了推眼鏡,臉上難得露出一點不好意思:“不算懂,就是喜歡。我爸以前在縣裡修鐘錶的,我打小跟著看,後來修鐘錶的鋪子關了,他就去農機廠了。我小時候拆過好幾塊舊錶,拼著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表保養得挺好,走時準不準?”
“挺準的。”沈鵲應點頭,“就是我哥戴了兩年多,錶帶有點松。”
“緊一下就行。”垣釗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自己太激動了,忙擺著手往後退了半步,“我是說,你要是需要緊錶帶,我那兒有小螺絲刀和衝子,能弄。”
王亞錦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嘴:“看不出來呀,你悶不吭聲的還會修表呢?”
垣釗臉微微一紅,聲音更低了:“不會修,就是小時候拆過。”
宋培剛扛著工具從旁邊經過,拍了拍垣釗的肩膀:“行啊兄弟,沒想到你還有這手藝。”
沈鵲應把袖子放下來,心裡卻把這事記下了。
垣釗這個人平日不愛說話,但是會修收音機拆手錶拼機械,這些本事放在林場,早晚用得上。
以後說不定還能幫上她的忙。
沈鵲應點頭,“行,那就麻煩垣同志了。”
垣釗推了推眼鏡,剛要說話,就聽旁邊傳來一聲冷哼。
“垣釗,你一個大男人,盯著人家女同志的手腕看,像什麼話。”
是田翠屏。
她一開始一直在旁邊收拾工具,耳朵卻豎著聽這邊的動靜。
聽到垣釗說要幫沈鵲應緊錶帶,她把手裡的鐮刀往地上一擱,走了過來。
她目光在沈鵲應的手錶和垣釗興奮的臉上來回掃視。
“沈同志你也是,也太沒分寸了。一塊表而已,還是兩三年前的舊款式,有什麼好顯擺的?還讓男同志圍著看,傳出去像什麼話。”
沈鵲應四人:?
他們四人眼神互相交流了下,都沒想明白這田翠屏好端端為啥又抽風了。
沈鵲應慢條斯理地放下袖子遮住了表,然後才抬眼看向田翠屏。
“首先我沒顯擺,況且我們討論什麼還輪不到你來管吧?”
“而且我們這都是同志們之間正常的交流,有什麼不像話的?況且今兒這兒就咱們幾個,誰會傳出去什麼?”
“還是說,是你準備往外亂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