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真相、假名,樹與羽鳥
晚餐過後。
慄山蓮與榊原小姐兩人,帶著些許殘留的酒意,步行離開溫泉旅館“月影庵”,前往海邊散步。
由於“月影庵”本身建於坡地之上,不遠處就是大海。
故此,只是向著上坡方向步行了幾分鐘,兩人就已經逐漸能聽到潮聲。
順帶一提,由於當天夜色比較濃密,旅館附近也幾乎沒有遊客。
所以榊原小姐的“偽裝”,此時就僅有一副淺茶色墨鏡。
甚至就連那個頗具假日慵懶氣息的低馬尾,都沒再紮起。
乾脆任由她那頭漆如砥墨的長髮,如瀑布般披肩而下。
“這一帶,雖然周邊有點暗,但是氛圍很安靜嘛。”
似乎已經回到了平時狀態的榊原小姐,語氣輕巧地說。
“慄山同學,會喜歡夜裡的大海?”
“坦白說,算不上喜歡。”
慄山蓮坦率回答。
“或許是因為過去的經歷吧。這種陰沉的感覺,總是會讓我聯想到不好的事。”
“……這麼說,是有點害怕咯?”
“也許。”
“那,要早點回去?”少女輕笑。
“不必。”慄山蓮同樣笑著回應,“因為會‘害怕’,所以機會難得,才想要多見識一下。”
“這樣的話,不如等一下、再往坡道那邊走走?”
隱約的月色下,少女的肌膚愈顯素白。
“……那一帶,之前拍戲的時候,我們都還沒去過呢。”
“況且,在夜裡做這種事,總感覺很有‘探險’的感覺,胸口好像會有點雀躍。”
“好啊。”
慄山蓮也不在意,順勢答應下來。
雖然榊原小姐,一個人在這種人煙稀少的幽暗環境下,恐怕會有些“危險”。
但現在,他就在身邊。
而且,如今還有著“護花使者”人設的加成。
不止是圖謀不軌的可疑分子,恐怕就算是熊之類的野獸出沒,也無法威脅到她。
於是,一時興起之下。
兩個人便乾脆沿著海岸附近的坡道,一直漫步向前。
直到終於,越過道路盡頭的那個小土坡。
面前的景色,才好像柳暗花明般展現出來。
……視線,一下子變得開闊。
而後,他們總算看到原本被掩藏在樹林後的、綢緞般的相模灣,以及低矮的黑色巖岸。
還有……
遠處的又一個矮坡上,孤零零地坐落在那裡的。
一座深褐色的、小小的木造涼亭。
“咦,這個……”
一陣海風吹過。
或許是方才微醺的酒意,終於遲來一步、也命中了慄山蓮自己。
這一刻,他竟突然覺得。
眼前的景象,似乎像極了五年前的那座涼亭。
仔細看看的話,的確如此。
一樣的海邊,一樣的坡道。
一樣的……位於視線盡頭的,孤零零的木造涼亭。
唯一不一樣的,就只是。
那裡已經不再有著,會在雨季準時等候著自己的、那個人了而已。
然而。
正當他這樣想著,搖了搖頭。
頗有些“物是人非”感慨地,看向身邊人時。
卻發現,因為同樣遲來的酒意,正處於“毫無戒備”狀態下的榊原小姐。
這一次,絲毫沒能掩飾住。
——和他一樣,看到“似曾相識”光景時的震驚。
“等等,榊、榊原……你?”
因為激動,慄山蓮的聲音一時竟有些發抖。
他終於再也忍不住,三兩步來到風衣少女面前。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問:
“我說。”
“果然,五年前……我們有在在那座涼亭下見過吧?”
“榊原小姐,或者現在還是該叫你……”
“——‘羽鳥同學’?”
說完這一切。
慄山蓮靜靜地凝視著她,等待著答案。
等待著,少女叫出那個同樣源自作家新美南吉的童話——《去年的樹》的。
與“羽鳥”成對的,屬於自己的假名。
“真是,狡猾啊……”
朧月下,少女望著他,苦笑道。
“‘樹同學’。”
“你不是,最瞭解女孩子心思的‘戀愛軍師’麼?”
“為什麼偏偏,要在這種時候揭穿我……?”
“明明,只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我們就能一直像剛剛那樣,安寧和諧地‘扮演’下去了。”
然而,慄山蓮聽聞。
目光卻依舊堅定而決絕,似乎絲毫不打算退讓。
“現在,可以告訴我理由?”
“……為什麼,要費盡心思做這種事?”
難得地,少年的聲音竟嚴厲得有些冷漠。
因為,在確認了真相之後。
他那些過去混淆不清的回憶,此刻正愈發清晰。
也令他,愈發地難以接受。
……曾經的那個結局。
“好啊。”
“——事已至此,嘛。”
至於榊原飛鳥。
則是有些自暴自棄的,乾脆摘下了墨鏡,面對他。
不過……
“……!”
直到這時,慄山蓮才總算發現了另一個,超出自己預想的事實。
“咦——!?”
少年瞪大了眼睛。
“……小、小嶋飛鳥!?‘羽鳥同學’你,就是那個國民級偶像小嶋飛鳥?”
“什麼嘛。”少女聳聳肩。
“我還以為,這邊你會更早就發現的呢。”
雖然聽到她乾脆承認。
一時間,慄山蓮還是驚訝得合不攏嘴。
……原來,榊原小姐不止就是當時的“那位少女”,同時還是她口中的攻略物件,小嶋飛鳥本人!?
不過仔細想想。
的確,在看到那頭絲綢般傾瀉而下的長髮以後。
他腦中,便一直懷念著過去的那位女孩,根本就沒考慮過“榊原是否像小嶋”這件事。
——又或者說,從初次見面起,他就一直被對方“先入為主”植入的概念所誤導。
下意識地,便將“委託人榊原”和“攻略物件小嶋”,當作了彼此不同的存在考慮。
……話說。
既然這樣,她找“戀研”幫忙攻略自己的另一個身份,到底算怎麼回事?
還有,之前提到“戀人”時,她所流露出的那股連【側寫】都騙過去的愛意綿綿,又是怎樣做到?
全部,都只是精湛的演技而已……?
一時間,過量的疑惑充斥著慄山蓮的腦海。
令他有些無所適從。
不過,很快。
他就透過“整理優先順序”的方式,暫且將這些全都擱置下來。
因為,眼下最重要的,就只有一件事而已。
“‘羽鳥同學’你,到底為什麼……一直不願見我?”
慄山蓮重振旗鼓,問。
“那個答案,可以說出來讓我聽聽?”
“……好呀。”
再一次地。
榊原飛鳥露出了她那招牌性的,虛無而夢幻的淺淡笑容,說。
這一刻,不知為何。
這個原本僅屬於舞臺之上的空洞微笑,於她而言,竟是如此地貼切、完美。
“不過,在此之前,可以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少女說。
“就當是,讓一讓我,吶?……‘樹同學’?”
“我儘量回答。”
此刻的慄山蓮,已經絲毫沒有了先前對待委託人時的客套。
而少女則望著這樣的他。
有些自虐地抽了抽嘴角,說:
“……先說好,沒有模稜兩可的答案,也不允許‘兩者都是’這種投機取巧的說法。”
“只是一道純粹的,單選題而已。”
“……”
“在這段時間的相處中,想必無論是哪個‘我’,‘樹同學’應該都已經很熟悉了吧?”
“那麼在你看來,小嶋飛鳥和榊原飛鳥——”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