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蓮心
白沫雪回來的時候的神色很精彩。
她微微張嘴,眼中湧現的是複雜的錯愕與更加深邃的思考。她幾乎沒有過多地關注周圍的事物,甚至差點摔了一跤。這是在極速思考時才會表現出的特徵。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她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跟著進來的,臭著臉對著話筒大罵的蕭楠。
他們進門的一瞬間,謝安舟和莫奈停止了交流,抬頭看向兩人代表著的希望的方向。謝安舟在識趣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前,明顯感覺到身邊的莫奈動作頓挫了一下。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是謝安舟知道他心中想必是無比緊張的。
白沫雪坐回到莫奈身邊,將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膝蓋上,再輕輕地用自己的手捧著他的手,如同捧著什麼珍寶一樣呵護著。
“……如何?”莫奈略顯得緊張地問道。他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在意,但是語氣中的顫抖還是顯而易見。其實不止是他,謝安舟內心也感到稍許的緊張與不安。
如同馬上要見到動漫大結局的前一刻一樣。
“……抱歉,莫子。”白沫雪停頓了一瞬,黯淡地說道。雙手悄悄將莫奈的手掌合攏,那形狀猶如殘敗的花骨朵。
莫奈心中的心跳也為之停頓了一瞬,周圍關注著這一切的人的呼吸也為之停頓了一瞬。
“沒事……”莫奈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地說道。他趕緊清了清嗓子,努力表現出無所謂的樣子,另一隻手覆蓋在白沫雪的手掌上面,反包住她顯得嬌弱纖細的手掌,“嗯,真的沒事。”
白沫雪沒有說話,而莫奈感覺到渾身的溫度離自己遠去了。髓液在凝固,血液在停止流動,心臟跳動的力道越來越小。
而在徹底死去與失去跳動之前,莫奈的餘光瞥見了白沫雪上揚的嘴角。
……什麼?
“哼,是逗你的啦。”白沫雪嫣然一笑,這笑容彷彿融化了時間,也讓莫奈心神在這種笑容中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溫順地傾倒身子,毫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一樣,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手指纏繞著他腦後的頭髮,輕柔地攬到他的耳後。
“雖然買下來什麼的確實是不可能啦,但是現在看來,希望也未嘗不有哦。嗯,不過僅僅是我自己的判斷嘛——莫子看起來真的有一個超級了不起的朋友呢。”
這不是假話,能從白沫雪嘴裡這樣說出來,她已經對於蕭楠的背景產生了深深的好奇了。
這個小孩子一樣的人居然真的沒有在說大話,只不過,為什麼自己沒有聽說過作為這麼大的集團,哦不,應該是說怪物的繼承人的他?
這種機率的事件都被自己碰上了嗎?
謝暮雲懷中的黑貓晃了晃尾巴,看似故意,實則故意地抽了一直旁觀看戲的謝安舟一下。剛剛消停的人貓戰爭再一次打響了。
“希望……”莫奈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語,忽然感覺世界明媚可親。
“對哦,有這個可能,我已經很滿足了。之後的話,我這邊也會努力的。”白沫雪笑著在他耳邊耳語著,“不過,我已經想明白了,不管最後結果怎麼樣,我這一輩子,唯一喜歡的,只有莫子你一個人——畢竟你這個人,是個很有趣的傢伙嘛。”
自己是一個不被愛著的人,自己是一個希望被愛著的人。自己的愛無處可去,別人的愛一無所有。啊,白沫雪,啊,如沫似雪之人啊。
自己作為工具出生,自己作為工具成長。
身為工具的自己,在那天出門前,向上天祈禱,說,就請賜給我一個愛自己的人吧。
於是他出現了,於是莫奈出現了。
自己深深愛著,也被深深愛著的人呵。
對自己無所求之人呵。
令人歡喜,令人憂愁,令人悲傷之人呵。
在這個世界上,第二個愛著自己的,現在唯一愛著自己的,小小的,有趣的人呵。
為自己的世界帶來色彩之人呵,冠以普羅米修斯之名的使者呵,如彩蓮一般盈盈之人呵。
於是白沫雪笑吟吟地注視著莫奈,眼光盈盈,櫻唇輕啟,吐出了這樣的雪白而耀眼的誓言,“莫子,我親愛的莫子……我愛你。”
莫奈的神色猛地發生了收縮。他的體內熱流翻湧,如同烈火之泉。他的心猶如綻放之花,他的思緒猶如奔騰之夜。
愛我,是的,她愛我。
自己,毫無疑問的,無可置疑地,不容置喙地,也深深地愛著她。
但是,莫奈退卻了,他感覺自己忽地變得渺小。他開始變得彷徨,他覺得自己的身軀開始變形,一切的不好的地方不完美的地方都在放大,自己已經變得臃腫,像一個怪物。
……自己很窮。
……自己沒有能力,沒有人脈,沒有關係。
……就連她被逼著嫁人,自己也無能為力。
只好在這裡看著,只好在這裡獨自傷悲。他並不是不願意表現出悲傷,而是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這麼去做。
自己做了什麼呢?自己能做什麼呢?
自己毫無疑問是個失敗者,就連最基本的保護自己愛著的人都沒有辦法做到。
沒錯,這確實可以說不是自己的問題,換成別人也沒有辦法解決,沒有人會怪自己……
可是自己就能夠原諒自己嗎?
如果沒有蕭楠,沒有他帶來的渺茫的希望的話,自己的未來,難道不是看著她被迫親吻自己十分厭惡而陌生的物件嗎?
莫奈呵,一籌莫展呵,無可奈何呵。
然而,就算這樣,自己也深愛著她。
深愛著她,深愛著這個過分精彩的女人。為她的一切著迷,為她的一切而痴狂。
如同遇見了夢的藝術家。
據說法國畫家莫奈,在晚年打造了花園池塘,只繪製睡蓮的影象。白內障手術過後,甚至能夠感知到紫外線的波段,畫出常人所看不到的複雜色彩。
莫奈是深深愛著睡蓮的,只有他能看到每一片睡蓮的區別。在他的眼裡,或許平靜而優雅的睡蓮的綠色,其實是奔放而熱烈的。
就如同在他眼中的白沫雪一樣。
白色的泡沫與飄雪朦朧的覆蓋下,才是真實的她,有著悲喜歡樂,會生氣,會惱怒,會嫉妒的真實的,活生生的女孩。因為她是白沫雪,她只是白沫雪,她首先要是白沫雪。
而這樣的女孩,正深深愛著自己。
……沒有任何應該退卻的理由。
……若是需要的話,便由自己來做出改變。
……自己是莫奈,開創了印象派之名的天才,從農村一路走來的天才。無論多麼自卑,無論多麼敏感,自己就是莫奈。
自己能夠做到。
因為,自己也深深愛著她。
“我也愛你。”莫奈對著白沫雪,露出了笑容,“我親愛的……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