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配陰婚
這話一出,王丫的臉都白了。
她扭頭就往堂屋外頭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把春香拿來的碗筷一腳踢開:“你個喪門星!這是得了啥髒病回來!要死啊你!可不能傳給耀祖!”
裡屋的門簾一掀,周耀祖揉著眼睛走出來,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一臉不耐煩:“吵啥呢?大早上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他不過十三四的年紀,長得倒是周家最體面的一個,白白淨淨的,可那雙眼睛隨了王丫,精光外露,一瞧就是個不好相與的。
他看見春香縮在牆角,又看見她胳膊上的紅點子,皺了皺眉,“這是咋了?別是得了啥病吧?”
“誰知道這死丫頭從哪兒染回來的髒病!”王丫急得直跺腳,“耀祖你別過來,別沾上了!”
周耀祖往後退了一步,捏著鼻子扇了扇風:“那還等啥?趕緊把她弄走啊!這要是傳出去了,我在村裡還怎麼抬得起頭?趕緊找個人家賣了,遠遠的,別讓她在跟前晃!”
“賣?”王丫一拍大腿,“她這一身爛點子,誰家肯要?白送都沒人要!”
“那也不能留家裡!”周耀祖急了,聲音都尖了,“娘,我過兩年還要說媳婦呢,家裡有個得了髒病的姐姐,哪家姑娘肯嫁進來?你趕緊想辦法,把她弄走,越遠越好!”
周地頭在旁邊抽著旱菸,吧嗒吧嗒地嘬了幾口,眯著眼想了想,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把王丫叫了過去。
周耀祖見他爹把娘叫到一邊嘀咕,不耐煩地跺了跺腳:“爹,娘,你們還磨蹭啥呢?趕緊把她攆出去啊!這都啥時候了還商量!”
周地頭沒理他,壓著嗓子跟王丫說了幾句。
王丫先是皺著眉,聽著聽著,眼睛就亮了起來,扭頭去看春香,那眼神跟方才完全不一樣。
方才還是嫌惡,這會兒卻像在看一塊肉,一塊能換銀子的肉。
春香縮在牆角,被她娘那眼神看得後脊樑發涼。
“娘,你們到底說啥呢?”周耀祖湊過去。
周地頭把他撥開,低聲道:“你懂個屁!她這一身爛點子,活著是賣不出去了,可要是死了呢?咱村東頭老劉家那個傻兒子,前年掉河裡淹死的,他爹孃到現在還唸叨著給他配門陰婚,尋了好幾個都不合適。春香這丫頭模樣不差,活著沒人要,死了可值錢,老劉家就那一個獨苗,捨得掏銀子。”
周耀祖愣了愣,隨即一拍大腿:“還能這麼弄?那得多少銀子?”
“少說五兩。”周地頭嘬了口煙,眯著眼,“比賣給窯子差不到哪去,還省事。等人一嚥氣,往老劉家一送,銀子就到手了。”
王丫在旁邊急得直搓手:“那她啥時候能死?這病瞧著兇,咳血呢,興許沒幾天了。”
“那就等著。”周地頭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這幾天別給她吃的,水都別給,餓也餓死了!人沒了,就說得了急病暴斃,誰還能說什麼?”
春香蹲在牆角,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聽進去了。
她渾身發冷,心裡的那點念想徹底斷了。
她原以為爹孃頂多把她攆出去,沒想到他們連她死了都要算計。
正這時候,院門外頭忽然熱鬧起來。
有人在外頭扯著嗓子喊:“周地頭!周地頭在家沒?你家來客了!”
周地頭皺了皺眉,把煙桿往腰裡一別,走到院門口往外一看,院子口呼啦啦湧過來一群人。
村裡幾個愛看熱鬧的婆娘,還有幾個扛著鋤頭的漢子,都伸著脖子往這邊瞅。
走在最前頭的是陳氏,她身後跟著周春蘭、林小滿、王杏花、劉小河、孫秀梅,再後頭是林守節和林二牛還有林萬全,一行人浩浩蕩蕩,把周家那半截院牆堵得嚴嚴實實。
村裡人聽說周家來客了,還來了這麼多,都撂下手裡的活兒跟過來看。
陳氏一進院子就開了腔,嗓門拔得老高,半個村都能聽見:“周地頭!王丫!你們給我出來!上回你們去我家打秋風,要銀子沒要著,回去就要把春香賣窯子裡去!我陳招娣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你們這麼當爹孃的!閨女不是你親生的?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們也下得去這種手!”
這話一出,圍過來的村裡人頓時炸了鍋。
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婆娘湊到旁邊人耳朵邊上:“我就說周家這兩口子不是東西,春香那丫頭平時在家裡啥活兒都幹,吃的最差穿的最破,如今還要賣她?”
“可不是嘛!上回我瞧見春香去井邊打水,大冬天的光著腳,腳趾頭凍得跟紅蘿蔔似的,王丫在屋裡烤火,連雙舊鞋都不給她。”
周地頭臉漲得通紅,站在院門口堵著:“陳招娣你少在這兒放屁!我啥時候說要賣春香了!”
“你沒說?你上我家去要銀子,說春蘭是你閨女,你養她這麼大,讓她幫襯弟弟天經地義!我不給,你當場就說回去就把春香賣窯子裡去!村裡人都聽見了!”
陳氏一指身後幾個嬸子,“杏花、小河、秀梅,你們都聽見了吧?”
“聽見了!”王杏花嗓門比陳氏還大,“在門口嚷嚷的,半個村兒都聽見了!”
圍觀的村裡人越聚越多,把周家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有人扒著牆頭往裡瞅,正好看見春香縮在院子裡,胳膊上紅通通一片,臉上白得沒一點血色,瞧著好似病得不輕。
“哎喲,春香這是咋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陳氏順著聲音看過去,心裡有了數,嗓門又拔高了幾分:“咋了?被他們磋磨的!這丫頭在家裡吃不飽穿不暖,大冬天連雙襪子都沒有,脊樑骨上全是傷,你們當村里人都是瞎子?今天我把話撂這兒,春香我接走了,往後就是我林家的人,跟你們周家沒關係了!”
王丫從院裡衝出來,叉著腰:“你憑啥接走?她是我閨女!”
“你閨女?你閨女你拿她當人看了?你瞅瞅她瘦成啥樣了!十六的丫頭還沒人家十歲的孩子重!你當孃的還有臉說!”
陳氏往前逼了一步,指著春香胳膊上的紅點子,“你們看看,孩子病成這樣,你們都不知道給她看看大夫?”
春香看見陳氏,又看見自己的姐姐,心裡的委屈止都止不住:“姐,我不想死,我不想配陰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