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裝病
牛車在周家村外半里地就停了,再往裡走動靜太大,夜裡狗叫起來,全村都能聽見。
林二牛把牛車拴在路邊一棵榆樹上,吹滅了燈籠。
嫂子春蘭在前頭帶路,幾個人摸黑進了村,腳底下踩著土路,深一腳淺一腳的。
周家的院子在村西頭,孤零零三間土坯房,院牆塌了半截,遠遠就能看見屋裡透出來的油燈光。
林小滿讓大家在不遠處等著,自己和春蘭嫂子摸到院牆根底下,蹲著聽了一會兒。
屋裡頭傳來周地頭罵罵咧咧的聲音,夾雜著王丫的嘟囔,聽不太真切,但沒聽見春香的動靜。
林小滿從牆根摸到灶房窗戶底下,窗戶紙破了個洞,往裡一瞅,春香正縮在灶臺角落裡,抱著膝蓋,腦袋埋在臂彎裡。
她身上那件破夾襖短得蓋不住腰,底下就一條單褲,腳上連雙襪子都沒有,腳趾頭凍得通紅。
林小滿撿了塊小石子,從窗戶紙的破洞輕輕扔進去。
石子落在春香腳邊,她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紅腫得只剩兩條縫。
林小滿衝她招了招手,春香不認識林小滿,整個人先是一愣,但還是慢慢湊了過去,輕手輕腳地挪到窗戶邊上,把破洞扒大了一點。
“我是林小滿,林大牛的妹妹。春香姐姐,我們來接你了,先和我出去,你姐姐在外頭等著你呢!”林小滿壓著嗓子說。
春香的嘴一下子癟了,眼淚唰地湧出來,可她死死咬著嘴唇,沒出一點聲。
她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周地頭還在罵,王丫在頂嘴,吵得正凶。
耀祖不滿的嘟囔兩聲,王丫聲音立刻小了,心肝肉的叫著。
春香一咬牙,從窗戶裡翻了出來,林小滿在外頭接了一把,入手輕得她心裡一沉。
春香渾身上下沒幾兩肉,胳膊細得跟柴火棍似的,隔著衣裳都能摸到骨頭。
明明都已經十六了,是和麥田姐姐一樣大的年紀,體重估計都不到麥田姐的一半。
兩人貓著腰一路小跑到外頭,周春蘭站在牆根陰影裡,聽見腳步聲,往前邁了一步。
春香從黑暗裡跑出來,瘦得脫了形,臉頰凹下去,顴骨支稜著,下巴尖得能戳人。
那件破夾襖也不知是從哪兒撿來的,袖口磨爛了,露出裡面黑乎乎的稻草,短得蓋不住手腕。
手腕上露出來的那截皮膚,青一道紫一道,有的是舊傷,有的是新添的。
她看見周春蘭,一下子定住了,似乎是有點不敢相信,然後整個人撲過來,扎進她懷裡。
那力道撞得周春蘭往後踉蹌了半步,可她的手已經摟住了春香的背。
掌心底下,肩胛骨凸得像兩把刀,脊樑骨一節一節硌著手心,瘦得讓人不敢用力,怕一使勁就給捏碎了。
春香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兩隻手死死攥著她姐的衣襟,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葉子,哭得喘不上氣來,可硬是咬著嘴唇沒出聲,只有壓不住的哽咽從嗓子眼裡溢位來。
周春蘭摟著她,手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摸著,摸到夾襖底下一道凸起的疤,從肩頭一直斜到腰。
“姐……”春香悶在她懷裡,聲音啞得不像話,“我以為你再也回不來了……他們說你嫁出去就不管我了……”
“胡說。”周春蘭把她從懷裡扶起來,拿袖子給她擦臉。
指腹蹭過她顴骨的時候,只覺得硌手,皮底下就是骨頭,連點肉都摸不著。
眼淚越擦越多,周春蘭自己也繃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可嘴角還使勁往上翹著,“姐這不是來了嗎?姐來接你了,姐來晚了!”
她不斷的摩挲著春香背後的疤痕,她想問,可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一樣,隻眼淚流得兇。
春香看著她,忽然伸手摸她的臉,手指頭冰涼冰涼的,碰了碰她的眼角:“姐,你也瘦了。”
周春蘭一把把她兩隻手都攥住,包在自己掌心裡,使勁搓了搓:“姐不瘦,姐現在吃得可好了!倒是你,怎麼瘦成這樣了?他們不給你飯吃?”
春香低下頭,縮了縮脖子:“給了……是我自己吃不下……”
“放屁。”周春蘭難得罵了句粗話,聲音都變了調,“你打小飯量就大,一頓能啃倆窩頭,你吃不下?他們是不是又餓著你了?”
春香不說話了,只把頭埋得更低。
周春蘭看她這樣,心裡跟刀絞似的,可也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把眼淚使勁擦了擦,回頭看林小滿:“小滿,你說吧。”
林小滿湊上來,時間緊,她長話短說:“春香姐,我們今天不能帶你走,人多眼雜,你爹孃還在屋裡呢,但明天你就能出來,不過得靠你自己。”
春香抬起頭,眼睛裡還汪著淚,可聽說是正事,使勁抹了把臉,點了點頭。
林小滿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樣化妝品,還有一些水彩的東西。
她開啟水彩筆,對春香說:“我現在在你身上畫些點子,你回去之後千萬別洗,不過這些也洗不掉,肥皂熱水都擦不掉。你就說你身上起了疹子,又癢又疼,發了好幾天的燒,還咳血。”
說完這個,林小滿乾脆拿了紅墨水給春香,要她必要的時候含在嘴巴里吐出來,並囑咐她千萬不能嚥下去。
春香愣了一下:“畫點子?為啥?”
“嚇唬爹孃的。”周春蘭接過話,聲音還啞著,“他們不是怕你砸手裡嗎?你身上長了東西,他們就不敢把你往窯子裡賣了,怕你過了病氣給人家,人家找上門來要銀子。他們捨不得花銀子給你瞧病,只會把你攆出來。”
春香明白過來了,眼睛亮了一下,可又猶豫:“萬一他們真帶我去瞧大夫呢……”
“瞧大夫要錢。”林小滿一邊說,一邊拿水彩在她胳膊上點了幾個紅點子,又拿眼影把點子暈開,看著像是連成片的疹子,“你爹孃什麼性子,你比我們清楚。他們捨得掏這個錢?”
春香不說話了,咬著嘴唇想了半天,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