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又遇故人,林之緒被勸慰行事別忘了良知
江敘平定睛瞧了他一眼,猛然察覺林之緒為什麼突然這麼沉默,他悠長地嘆了一口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先回家,你不要思慮太過,有些事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
世上許多事,不去做永遠不知道結局是什麼。
謝安能放任倭寇進入大宴境內,殺燒搶掠,這是林之緒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
這一切的罪錯禍首……即便動手殺人的是倭寇,放賊匪進來的是謝安,但林之緒的良心仍舊止不住地劇痛,大腦裡不斷有個聲音在蓋章敘述——如果不是因為他,這一場屠殺或許就不會發生。
林之緒悠悠盪盪出了宮。
他沒有做王府的馬車,而是一個人走在街上,身後王府兩個侍衛不遠不近地跟著,腳步不知何時遊蕩在了西城大街上,此時夕陽西落,居住在西城的百姓,男人們辛苦一天外出務工回家。
街頭巷尾的女人們隔著相鄰的家門,彼此閒聊著,等著自己男人,街邊三五成群的孩子們亂跑成一團,身後是孃親讓回家吃飯的急促叫喊聲。
天下太平……
林之緒心底驀地冒出這四個字,若是沒有倭寇、沒有楚王謀逆,漁陽縣跟許多江南的百姓,或許此時也正在經歷這個與往常沒有一點分別的夕陽。
“卜卦算命!”
“卜卦算命!”
林之緒腳步突地停了下來。
街上已經有不少目光朝他看了過來,畢竟在西城這樣雜亂的街口,穿成他這樣一身富貴的人太少見。
興許是那個達官貴人,閒逛到了西城也是不一定。
好奇的目光,很快被卜卦算命的吆喝聲吸引過去。
“五文錢,可知前三十年,斷後三十年!”老道笑嘻嘻地對著大姑娘小媳婦,語氣高興的彷彿看見了錢袋子,“算算吧!小娘子你三庭院門面若玉盤,不但這輩子長的一副好面相,你家丈夫還此生非你一人不可,所謂白首不相離,說的就是你!”
“真、真的嗎?”
被搭話的小媳婦,立刻展開笑意,從兜裡摸出幾個銅板,交到老道手上,“未出嫁前我娘在廟裡給求姻緣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那老先生你且先給我算算吧!”
老道收了錢,樂得兩眼眯成一條縫,他摸了把女子身後明顯穿戴比較好的娃娃,好話吐露露說了一籮筐,哄的小媳婦,好似現在就成了富貴員外的正妻,文曲星的老孃,連忙點頭說,準準準!
周圍婦人見此紛紛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家庭裡短,竟然也被老道說中了七七八八。
林之緒站在那裡,悄然望著,覺得眼前場景分外眼熟,好像他在吳州的時候,這人也是這麼站在街邊哄騙錢財。
驀地,兩道視線對上。
老道突然就不騙人了,對著大姑娘小媳婦說:“善言善語只渡有緣人,無量天尊,老道今日的法相用完了,各位夫人今日就看到這……”
“啊……你還沒給我算呢!”
“就是,就是,又不是不給你錢,你再給看看,我家娃兒讀書能不能有出息……”
老道又朝著林之緒這個滿街上,看上去最有錢的人一眼,又不像不想失了快要到手的錢,立刻神叨地說:“不可說不可說,明日!明日!老道還是這個時辰,繼續給諸位夫人開解謎團!”
又扯了幾句,老道跟前的人都散了。
林之緒踱步過去,淡聲道:“老先生。”
“乾為天、坤為地,困龍得水,一切謀算皆如意!”老道收斂笑意,“年輕人,一年沒見了,你可得到了你想要的?”
林之緒搖了搖頭,“並未……”
老道又深沉地望了他一眼,湛清的眸子好似勘破這萬丈紅塵所有迷障,“月明格萬千之物,千方百計巧經營,卻忘了來時路,年輕人……”
老者像是特地等在這裡,在林之緒人生最為關鍵的時刻,為他撥開迷津照亮前路。
時隔一載,林之緒周身富貴逼人,已然不是當初那個鬱郁不得志的落拓書生。
林之緒恭敬地說:“晚輩,前路迷茫,還請先生點撥一二!”
“你生來命格所佔貪狼星之上,註定富極賤極,西北貪狼於中晦暗窺見光剎,苦厄渡盡,此後一生所想所做皆無往不利!”老者把問題重新有拋了回去,“你如今的人生已不是當初那般悽慘模樣,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林之緒呼吸一滯。
是啊,他已經位極人臣,得到了普通人幾輩子都無法想象的地位與財富。
“老先生,我有一定要為之的事,這輩子必須做成,不成誓不罷休!”
“那你還有什麼可動搖的呢?”
“可我……”
林之緒剛要說話,老道擺擺手打斷,“人之持身立事,常成於慎,而敗與縱,你已經固執的走了這麼久了,這其中的道理,不必我來多說!”
老者又道:“貪狼星現世,或降於盛世將傾,挽大廈於微瀾,或逆流之上傾覆天下,是生靈塗炭,還是名垂青史,這其中無規律可尋……”
“年輕人……”他的眼眸不同於周敬虔,擔憂憤怒,而是一片平靜中帶著無限悲憫,“事有可為,有可不為,凡處得有善未善,及有困頓失次患者,皆是牽與惠譽得失,但萬事萬物自有其規律,你行事切記莫要忘了良知!”
良知……
林之緒身心大震,他志不在君子,更亦然不是小人,只是經年累月的仇恨之下,他所行之事,姜黎最先,仇恨次之,良知……是他排了又排,放到了最末尾處最沒深想過的事!
若不是這次漁陽縣慘案,他恐什麼自滿了一輩子,行事準則不擇手段,不達目的不罷休,一直這樣下去。
“您說的我懂了……”
夕陽之下,人間一派祥和,視線所及之處裊裊炊煙升起。
林之緒望了一眼這人世間,如釋重負地對老者作了個揖,“感謝老先生為我排解困頓!”
那老頭愣了一愣,似是沒想到,如此位極人臣的人物,竟能說放下架子,對他這個遊走江湖的老頭子,說行禮便行禮,“貴人不必多禮,老朽能與你再見,乃是蒼天厚待賜給老朽的一場緣分。”
這老頭說話玄之又玄,神神叨叨,卻每次都能切中他心中的痛點要害。
林之緒笑笑沒說話,正要招呼身後侍衛掏錢。
“別別!您的錢老頭子我可要不起!”頭髮花白的老頭,笑眯起眼睛又恢復成神棍似的樣子,“本來不想說,可思來想去,既然老朽與您在京城再見,還是想提一嘴。”
“您說!”
林之緒靜等著他的話。
老道笑道:“也沒旁的事,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師弟,他自幼不著調,老朽一時看管不住,竟叫他騙到了宮裡去,先皇帝駕崩後,他的小命本來難保,能活著遁出京城,還全仰賴貴人相助,老朽替他謝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