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笑蕞爾倭奴,抗衡上國,挑禍中原
封禁十七年的東宮太子府,漆紅的大門已經沒了當年的鮮紅,只剩下斑駁脫落的褐色,陣陣冷風掠過,林之緒站在裂縫的石獅子旁,立在門口久久不動。
姜黎在他身後,看見他骨節分明的手緩慢抬起,微微細抖。
這一條漫長的尋親路,到了林之緒十九歲那年才真正覺醒,他好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抬起了,推開門扉的手。
吱嘎沉悶一聲響後。
東宮太子府以無比荒蕪的姿態呈現眼前。
大雪通曉人心似的不想叫他那麼難過,將滿目荒涼蓋住一半,只露出比人還高的荒草頂部。
東宮太子府佔地龐大,工部的人一早等在那裡,小心覷著這位西北王,為他介紹府裡的佈局。
姜黎和白亭雲燕小春他們跟在後面。
從辦公的詹事府,一路走到內院,歌舞昇平經年不休,滿是繁華,到處人滿為患的京城,竟然有著這樣一處,佔地七十畝地空無一人的土地。
而這樣的地方,就是在西北鄉下在豬窩裡差點被凌虐致死的林之緒曾經的家。
東宮內院。
石板鋪就荒草鑽出來的一片臺階上,林之緒腳步突然遲緩,他慢慢地走了過去,在雪地上踏出一行孤獨的腳印。
那並不是什麼特殊的東西。
是前幾日作為舅老爺,他還給林巧兒買過的,幾乎京城每家有孩子的人家都有的,幼童木馬。
“那是什麼?”
白亭雲站在宮殿的大門前發問,剛要過去,就被姜黎拉住胳膊,嗓子裡像是堵住了什麼似的,說:“別過去……”
就見林之緒彎下腰,動作很小心地抬起指尖,在木馬的頭頂輕輕撥了下。
木馬下面積了不少雪,並未隨著他的力道前後晃動。
他又撥了下,這次比上次用的力度大,木馬也輕輕地晃了下。
林之緒彎唇笑了下。
他已經二十有一,早已不是當年騎著木馬晃動,就能哄得啼哭的小孩兒了。
繞過寬闊的庭院,到了匾額上寫著“椿萱堂”的房子前,十七年未曾開啟的大門,隨著時光穿梭被輕輕叩開。
目之所及,皆是厚厚的塵土。
林之緒緩步走了進去,聽工部的人說,這大約是先太子謝昭的書房,姜黎他們並未跟著走進去,而是放任林之緒一個人。
大宴太子的書房,隔著快二十年光陰,仍能看出來雅緻勳貴,他碰了碰黃玉做的筆洗,又繞到凳子前面朝著書桌。
拂開上面的塵土費了一些力氣。
十七年前的紙張上寫著,“心跡雙清……”
心跡雙清……
林之緒的心臟猛然被狠狠地襲擊了下。
他的父親蒙冤自焚以證清白,幾乎是事發的當天,東宮太子府被徹底封禁,心跡雙清這四個字,林之緒不知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的。
假如,謝昭的生父,他的爺爺看到這樣自清的四個字,午夜夢迴會不會悔不當初……他自嘲地笑了笑。
僅憑猜疑就逼死親生子的人,內心該是怎樣的涼薄,那樣的人人生裡怎麼會有後悔二字。
北風呼嘯,漫天大雪遮蔽天幕,這樣的陰沉天氣之下,林之緒眼眶微紅,看似毫無觸動,一言不發地在工部的人帶領下走著。
忽地走到一處高臺,腳步驀地頓住。
與其他地方比較,腳下這塊方寸幾乎寸草不生,一旁的木柱上仍然留有清晰火燒的痕跡,再往上一點點,陳年血跡飛濺墨似的黑點,斑駁了正面牆體,一直快要蔓延到屋頂之上。
姜黎呼吸猛地一滯。
白亭雲也停了下來,所有人都懸著一顆心目光聚集在林之緒的身上。
十七年前先太子謝昭自焚而死,太子妃隨後拔劍自刎,殉情而去——他們的死亡之所,魂斷之處就在腳下這塊地方。
剎那間,心口剜開了一道天塹般的鴻溝,劇痛爭前恐後地鑽到四肢百骸,幾乎痛得林之緒呼吸無法繼續的程度。
他微微彎著腰身,兩眼死死盯著那些火燒鮮血飛濺的痕跡,大雪落滿了他的肩頭,這一刻他彷彿親眼見到了雙親的離世,隔著十幾年光陰,他無法穿越過時光阻攔他們。
只能將所有的撕心裂肺,無助的哭喊全部打包,硬塞捂在心裡。
他在那火燒到焦黑地方,珍重地摸了摸。
轉過頭對身後的眾人道:“走吧。”
工部的人跟在身後,喋喋不休,說著陛下的旨意,要他們儘快把府邸修繕完畢,如何要盡善盡美,白亭雲兇狠地剜了他一眼。
那人喉頭止住。
想了想又覺得應該說,“殿下,王妃,陛下的旨意,是想叫宮中梅園的梅花分出來一部分,那些梅樹早年間也是先太子與先皇,一同栽下,有了梅樹在,第二年這些荒草就能好打理些……”
“不然,去年夏天的荒草已經打了種子,這府邸的草沒個三五年恐怕除不乾淨。”
林之緒刷地回過頭,眸色凝了冰霜一樣地看著他。
工部那官員立刻閉嘴,不知怎地,竟從西北王嚇人的目光中看出滔天的恨意。
尋了二十年雙親,才找到家的孩子,在父母雙親所存在過的地方,並未觸及到丁點溫暖,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他獨自憑弔的遺蹟。
然而這一份萬分珍貴的遺蹟面前,兇手的兒子——謝明睿還要在上面加上“恩賜”二字。
舊的匾額很快換上新的,西北王府在京城橫空出現,在外人看來,林之緒好像一步步撿起曾經,屬於這座府邸的輝光與榮耀。
只有經歷過那場血淋淋的浩劫的人知道,過去的如鴻雁過隙,再也回不來了。
父母曾經的居所,林之緒沒有讓工部的人去碰,而是自己花了整三天時間,與姜黎一起打掃、整理好曾經的一切。
除卻陳年一碰就壞的衣料,起居用具,姜黎還在茶臺附近發現一幅字畫,娟秀且有些鋒利的字型,一看就知並非出自林之緒父親謝昭之手。
“夏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通俗易懂的詩句,再聯想到妝奩內的黃舊畫像,姜黎暗想,她的這位婆婆,應當是與普通世家女極為不同的灑脫女子。
搬入西北王府後日子短暫平靜了一陣。
林之緒閒來無事,就擺弄舊日爹孃留下的東西,舊馬鞭、書房筆墨紙硯、孃親留下的書籍銀針。
有了比武場上拿回章小公子往林家跑的更勤了。
他這會就跟寶財去年受傷的時候一樣,求著有人指點,給他喂招,白亭雲在校場露那一手,叫他徹底看不上家裡的教習師傅。
“江南那邊已經打起來了聽說沒?”
章世昌被白亭雲摁在地上滾了半天,好端端一張白皙臉造得跟泥猴似的,他抹了一把汗水淌出的黑線,“哎呀!白大哥!我是讓你叫我,不是讓你揍我!看我這臉!”
他指著自己發紅的顴骨,“我都這樣了,一會還怎麼去見雲蔚妹妹?”
白亭雲懶散地掀開眼皮,掃了他一眼,沒理會他臉上那點連胭脂都不如的擦傷,“朝廷不是要剿匪麼,不打仗怎麼剿匪?”
此時白亭雲已經被安排到了兵部,在兵馬司化名掛了個閒職。
雖不用去點卯,但兵部好歹也正經去了幾趟。
林之緒捧著幾本醫經,放在庭院裡的木架子晾曬,視線瞥過了他們一眼。
章世昌說:“南邊的怎麼總也不太平,不就幾個倭國的土匪麼,朝廷竟然鬧了這麼大動靜,動用了五萬水軍前去圍剿。”
白亭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道:“幾個?”
章世昌不以為然,“難道不是嗎?倭國那才多大點地方,恐怕連京郊的鄉下都不如。”
在丞相公子的眼裡,倭國就是京城周邊鄉下那麼大。
白亭雲淡漠地道:“過去五年,江南海上匪患,一度達到十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