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混亂
織造局門前的血還未消,金陵城已經又恢復成了繁茂模樣,災民被擋在城外不許進來,暴力和鮮血洗滌過後,這裡彷彿是隔絕了飢餓和災荒的天上人間。
姜黎帶著燕小春已經輾轉了幾家藥鋪都沒能見到一個喘氣的大夫。
“姐,你看!”
燕小春在後面拉了她一下。
抬眼看去,陋巷偏僻處,幾個穿著衙門捕快衣著的壯漢,圍著一個年前人拳打腳踢,印著李家藥鋪的招牌被扯在地上踩踏稀爛。
“滿金陵城這麼多行醫的,就你多事!”
“老的不識時務,小的也跟茅坑臭石頭一樣,惹人膈應!”
捕快揍了人猶覺不夠,掀開簸箕上晾曬的草藥就往雨水窪裡扔。
“別!”
地上年輕人臉上開了花,青腫的眼睛成了一條縫,“別動我的藥材!”
“今個毀了你的藥材都是輕的,要是再上城外瞎轉悠,看爺不打折你的腿!”
地上那些藥材,全都是他們積攢許久,預備著給城外災民抵抗瘟疫用的,泥水髒汙了他的臉,他不覺疼一般,超前匍匐爬行。
年輕人一隻手還沒抓到藥材,眼前出現一雙鞋子。
“你還好嗎?”
他被扶了起來,卻見面前的人,一張細嫩的臉分明是精緻清麗的樣貌,精亮的眼眸和挺直的腰板卻叫人感覺十分英氣。
“還、還好!”
他顯然是被揍的不清。
連站起來都打晃。
姜黎道:“你是大夫?”
雌雄莫辯的聲線,叫年輕人朝她投來好奇的目光,這幾個衙差打砸許久,街邊看熱鬧的人不少,可每一個人敢向她這樣伸出援手。
“我是大夫!”
他著急去撿地上的藥材,到過謝,不顧身上的疼彎腰就去撿。
姜黎也不阻止,招呼燕小春寶財他們一起伸手。
藥材被撿的七七八八。
年輕人好奇,“幾位,可是身體不舒服想要看病?你們今日幫了我,我給你們看病不收錢!”
他笑了起來,牽動傷口嘶地一聲。
自己都被揍成豬頭了,還有閒心問別人。
姜黎暗笑了下,“並非是找你看病,是有其他事情想找個大夫問問。”
“都在江家。”
“從五月初五之後,城裡的大夫都被江大公子,以江老太爺身體不適為由請了過去!”
年輕的大夫姓李,名佳科。
李佳科道:“我先前帶著藥出生,他們就只是言語威脅,我沒想到今日會動手,叫你們看了笑話!”
他的慚愧,姜黎並未接茬,而是直奔主題,“那我要帶你去城外煮藥,向百姓贈藥呢?你害不害怕,會不會朝百姓收錢?”
“醫者仁心,我家雖然靠著藥鋪生活,但洪水過後的疫病不容小覷。”李佳科眼睛亮了起來,“若是閣下能帶我去城外贈藥,不叫那些強盜似的官差過來打砸,我定然是不會朝百姓要一分錢的。”
“只是現在……”
李佳科慘笑了下,“你們也看見了,我家藥鋪的藥材都被他們毀的差不多了,恐是隻能是有心無力了!”
“這你不用擔心!”
姜黎道:“你只要保證,給百姓的藥沒問題,能治病,預防疫病擴散就成。”
“現在城裡的藥都捏在江家手裡,想要從他們手裡買藥材恐怕不得行。”李佳科擔憂道:“我出城幾日觀城外百姓,那麼多人,所需藥材不在少數……”
“知道藥材在什麼地方就行!”
姜黎:“李大夫,城外百姓太多,勞你先把需要的人手和東西都列出一張單子,明日一早自會有人來接你出城。”
面前這位身量不高,但氣度不凡辨不清男女的人,說的斬釘截鐵,似乎壓根沒把金陵霸主江家放在眼裡。
這幾天就聽聞,朝廷又從京中拍下來個知府。
不知道面前幾位,跟新任知府有無關係。
得了準信,李佳科也不墨跡,當即起身,“那好,明日一早我恭候各位。”
姜黎在城裡走了半天,金陵的大小藥鋪、藥爐,基本都是這個狀況。
天還沒黑,她跟幾個小弟蹲在江家宅院的牆上,遙遙盯著水榭亭臺的院內,黑影一閃,寶財遲魚竄了過來,“姐,探查好了,大夫們都被集中關在後面的一個院子裡。”
“藥材呢?”姜黎問。
“藥材堆在江家兩個倉庫了,之前就知道江二哥家有錢,真想不到,竟然這麼有錢!”寶財感嘆,“這院子一個套一個,光是各種庫房就十來個,我跟遲魚差點走丟了!”
“還不是你逮著什麼都好奇,非要看上一眼!”
遲魚嫌棄,“不過姐,江家有錢倒是真的,咱們在京城那麼多官老爺家,恐怕都沒他家有錢,就那老頭,江二哥的爹,連他的使喚丫頭都穿金戴銀,更別提他們家庫房裡的寶貝了。”
“你進去看了?”
江家把持江南漕運百年,說富可敵國可能過了點,但被他倆形容的,姜黎對江家倉庫裡的寶貝來了興趣。
“那倒是沒有!”
遲魚羨慕道:“就是看了幾個,可能是綢緞的啥掌櫃,送來了好些銀子,還有絲綢一股腦全都堆到了倉庫了,三五個人抬一個箱子,那得是多少錢啊!”
“是啊,要當初我爹孃身上但凡有兩個銅板都不至於餓死……”
苦哈哈人家出來的孩子,但凡見了潑天的財富,都不免往自己可憐的爹孃身上聯想。
姜黎:“遲魚,你去把家裡剩下的人都喊過來,讓他們在江家後門接應,記著來之前弄幾身水師的衣服換上。”
“姐,那咱們呢?”寶財揉了揉肚子,“我都還沒吃飯呢!”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這幾個小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頓不吃,肚子就餓的難受。
“你還吃!”遲魚癟嘴瞪了他一眼,“剛才你就在廚房順走一隻燒雞,長個心眼就知道吃!”
“你沒吃!”
寶財小聲回嘴,“你嘴上油都沒擦乾淨呢,舔著臉說我?”
“行了!”
燕小春到底比他們大,穩重不少,“正事要緊遲魚你別墨跡,趕緊回去!”
遲魚:“得嘞,我這就走!”臨走前,還不忘朝寶財比劃了兩下。
日頭西斜,血染似的晚霞映在江家庭院的湖上。
院內衣香鬢影,戲臺上咿咿呀呀。
姜黎蹲在牆頭上腳有些發麻,換了個姿勢,忽地身旁湊了個腦袋過來。
燕小春:“姐,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再等等,等這段戲唱完。”
從前在現代,姜黎甚少聽這些江南水調,也不知是穿越過來久了怎地,漸漸竟覺得好聽。
“那姐,你先吃這個墊墊肚子!”
碩大雞腿懟過來,一股燻醬過的味道,勾人饞蟲,姜黎拿過來笑道:“你從哪弄來的?”
燕小春嘿嘿一笑,“寶財那搶來的!”
再轉頭一看。
方才還感嘆人家有錢的樑上君子,這會皺巴一張受氣臉,縮在牆根啃雞脖子呢。
夜幕低垂。
“金一捧,銀一捧,街前街後要飯吞,生來就是討飯命……”
庭院裡戲詞唱到高潮,幾個人影隱於影綽樹影潛入江家後院。
偌大金陵城能叫上名號的大夫不知凡幾,一個個鬍子花白的老頭,都被關在一個院子裡,看門的被敲暈,門鎖被撬開的時候。
老頭們不是在涼亭內支著耳朵聽戲。
就是三五個聚在一起討論醫術。
忽地院中闖進來人,都被嚇了一跳,燕小春落下臉上黑布沉聲道:“諸位老大夫,不必害怕,我是奉太子殿下口諭,接諸位大夫出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