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短暫復明
深夜。
王挺緊急被皇帝叫走。
屋內視線昏暗,王挺的住所滿屋琳琅,處處皆顯出詭異的光芒,床上李頑半睜著眼睛,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一般一動不動。
忽地,他扯開破裂的唇角,血絲混著口水淌了下來。
掌中握著汙濁的珍珠,緩慢而又猙獰地笑了。
“乾爹!”
“飼養珍珠的地兒,兒子已經選好了,還是江大公子幫著挑的呢,就在金陵的兩個縣,可那養珍珠的法子,兒子還得多那個姓林的身上多下功夫。”
黃志忠邊說著,目光小心覷著王挺。
王挺眯著眼,肩膀上是李頑揉捏的手,他慢悠悠地道:“一個瞎子而已,萬歲爺稀罕兩天就放一邊了,哪用得著你那麼操心。”
“是,乾爹您說的對!”
王挺又道:“雜家知道你跟那個姓林的有仇,恨他害死了你弟弟,我教了你多少回,做事情要仔細些,你那狗腦子也不知都聽哪去了!”
“珍珠的法子,你去想辦法,內庫的空虛和國庫都缺銀子,我跟萬歲爺說了,這事你得抓點緊要是辦不好,露了馬腳,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幾句話下來,黃志忠額角滲汗,他眼中閃過陰毒,“乾爹放心,這事兒子肯定辦的漂亮,不讓您老失望。”
“嘶,玉奴,輕點,這是你老祖宗的肩膀,不是你家鄉下犁的地。”王挺擺了擺手對黃志忠道:“行了,事說的也差不多了,你下去吧!”
黃志忠走後。
王挺又見了錦衣衛幾個人。
李頑被打發出去,雪白的珍珠被他串成竄帶在細白的腕子上,他站在內庭最不起眼的拐角處,安靜的彷彿要跟身邊的景物融為一體。
半晌過去,樹梢鳥兒驚掠飛起。
李頑身後的月門走進來一個身著飛魚服的男人。
“等很久了吧?”薛穎手背貼住他的臉頰,“臉都涼了,凍到了沒有?”
他臉上帶著驚喜與期待的笑。
李頑與他對視,平靜和緩地搖了搖頭,“不冷,等你就一點也不冷。”
“那個人被皇上叫走了。”薛穎道:“這塊安全麼,咱倆隨處走走?”
袖子下的拇指摩挲著腕上冰涼的珍珠,李頑領著他往裡走,“冷宮,平常沒什麼人來。”
—
皇帝要在二月末舉行祭酒儀典,整個朝廷一大半都在跟著忙碌,翰林苑也不例外。
平常閒著總在林之緒身邊吵鬧的章世昌,最近沒了人影。
翰林苑上下忙碌。
好像只有林之緒一個人閒著。
忽地,一沓書稿砸在林之緒桌面上。
來人身影模糊,大略能看清是個身量不高,有些微胖的人,“你雖然眼睛看不家,但翰林苑上下都忙著,你也別閒著,你看不見,你的書童沒瞎,這些是往年章丞相所書的青詞,你讓書童念給你聽。”
“明早交上來一篇!”
所謂青詞,就是以祝禱命詞臣起草祭祀文章,用硃砂書寫在青藤紙上,是謂青詞。
皇帝與上蒼溝通的文章,非是文壇大家不得出。
尋常讀書人連看都沒看過。
現在卻叫他一個瞎子來做,擺明了就是給林之緒使絆子。
林之緒道:“這位同僚,我的書童乃是鄉土出身,字認不得幾個,讓他通篇誦讀恐怕有難度,青詞……在下沒寫過,明日應當上交不了,能否寬限幾日!”
“明日不行?”
那人一臉鄙夷,“連簡單的青詞都寫不出來,書童也不識字,你也就只能寫些個媚上邀寵的畫本子了,只怕連你吳州解元的名頭也是注水的!”
“明日,我說明日就明日!”
那人指節敲了敲桌面,“誰也沒閒工夫等你那麼多時間!”
林之緒眼中迷濛一片,大約只能看清所在屋內的輪廓。
章世昌不在,旁人不說話,他基本都認不出誰是誰。
膝蓋上的手攥緊了拳頭,身旁的燕小春一臉怒容,剛要說話,被林之緒拉住。
轉而。
就聽屋裡議論,“劉銘你這是做什麼?他眼睛看不見,你這不是為難人麼?”
“看不見怎麼了!”劉銘不以為然,“能進翰林苑的那個不是進士出身,最差也要庶吉士出身,誰人不是滿腹經綸,怎麼就他憑個畫本子,就能與我們寒窗苦讀十幾年相提並論?”
“這青詞,他寫也得寫,不寫,他願意告上官,那我也等著!”
說完甩袖離去。
“哎,你搭理他幹嘛!”
又有人說話,“這也就看章公子不在,他跑來欺負人,耍威風,誰不知道他認了門好親事,當了千歲爺乾兒子的好乖孫!”
方才執言那人嘲諷道:“什麼東西!趨炎附勢的小人,竟認了太監的乾兒子,做乾爹!簡直丟我們讀書人的臉!”
腳步聲漸近,那人到了林之緒跟前,“之緒兄,不用怕,不就是青詞,你的書童不識字,我來給你讀,實在不行我來寫!”
“明早我看他姓劉的能說出來什麼!”
“既如此那就多謝兄臺了,敢問兄臺姓名!”林之緒道。
那人道:“宋剛,字子敏,叫我子敏就行了。”
林之緒花了一天的時間,瞭解青詞的排文造句,又拜託宋剛找了幾本道家古籍,回了家吃過晚飯,就拉著姜黎進了書房。
“我聽小春說了,今個翰林苑有人為難你?”姜黎有些生氣地道。
林之緒:“算不得為難,我以終神記進了翰林苑,總歸不是名正言順,娘子,我從翰林苑帶回來幾本古籍,你幫為夫把這些在我掌心寫畫,明早我要交上去一篇青詞。”
古籍晦澀難懂。
古文姜黎更是看一眼就覺腦袋大。
上面的文字雖有些跟現代簡體文字相近,卻也筆畫繁雜,姜黎把幾本古籍全都在林之緒掌心寫完,時間也進入到了半夜。
她打了個哈欠,林之緒的眼睛都有了血絲。
姜黎心下一動,起身道:“你先等一下。”
不一會的功夫,她端進來個水盆,用帕子沾溼了敷在林之緒眼睛上,“有沒有舒服一些?”
帕子上眼,絲絲涼涼的觸感讓林之緒好受不少,他輕笑:“舒服很多了,大夫說我腦袋裡有血塊,分明看書用眼的是你,怎地我的眼睛如此乾澀。”
用靈泉水溼敷眼睛的法子,姜黎從前沒想到。
這會恨不得拍自己的大腿。
她道:“病灶到底是體現在眼睛上,不舒服也是正常,時候都這麼晚了,你還要繼續弄下去麼?”
林之緒點頭,“得寫完。”
不光寫完而且一定要寫好。
他的生身父母死於當年的政治傾軋,他既然踏進了京城這個旋渦中來,那便沒想過獨善其身。
青詞……
林之緒心中暗暗思忖,章丞相能靠著這個在皇帝面前獲寵十幾年,有終神記的珠玉在前,他又有什麼寫不得。
一炷香後。
帕子拿掉,林之緒明顯感覺眼底清明瞭不少。
連視線裡姜黎身上的衣服的紋飾都能看清大概,順著衣服上去,是一張鵝蛋般的面頰,下巴很尖,薄唇輕抿,鼻頭圓融挺翹,雙眼似核桃般的形狀,睫毛濃密如烏羽一般,襯的眸似寶珠十分好看。
林之緒的心臟驟然停住一瞬。
夜深了,面前的人熬的有些困,她大了個哈欠,大而明亮的雙眼,滿上水霧更顯瀲灩。
姜黎正用手抹掉哈欠帶來的眼淚,眼前驀地投下一片陰影,嘴唇觸上一片柔軟。